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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父母拖着手提箱和装书的纸盒返回之后,他们什么都没说。母亲抱怨地板上的水渍时,内斯说,是他打翻了饮料。上床睡觉之前,内斯和莉迪亚一起在水池边刷牙,彬彬有礼地轮流漱口,像平时一样互道晚安。这件事太严重,不能说出来,好比某处他们无法一眼看清的风景,好比夜晚的天空,漫无边际,总是让人觉得太大。他把她推下去,然后又把她拉上来。在莉迪亚的一生中,她将会记住一件事。在内斯的一生中,他也会记住另一件事。
每年暑假结束,重新开学的时候,米德伍德小学都会举行欢迎野餐会。玛丽琳手按着肚子,汉娜一天比一天重了;他们的父亲用肩膀扛着莉迪亚,穿过停车场。午饭后还有几个比赛,看谁扔空心威浮球扔得最远,谁能把最多的沙袋投进咖啡罐,谁能猜出一加仑玻璃瓶里的糖豆数量。内斯和詹姆斯参加了“父子鸡蛋赛跑”——每人头顶一个生鸡蛋向前跑,鸡蛋装在茶匙里,像上菜一样。他们一路领先,然而在快冲线时,内斯绊了一下,鸡蛋掉了。迈尔斯·富勒和他父亲得了第一名,校长哈格德夫人颁发给他们蓝绶带。
“没关系。”詹姆斯说。听到这话,内斯感觉好了一点,但是,他的父亲又补充道:“要是他们比赛读一整天书……”一个月来,他总是重复类似的话,听着像开玩笑,其实却不是。每当发觉自己脱口而出的时候,詹姆斯都会下意识地咬住舌尖,但是已经太迟了。他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对内斯说这些话,这样只会揭示更多的痛苦事实:内斯越来越让他想起自己,想起他试图忘记的童年往事。他知道儿子成了他当年的缩影,让他感到难过和羞愧,想到这里,他的目光飘到了一边。内斯看着地上摔碎的鸡蛋,蛋黄在草叶上流淌,蛋清渗进土壤,莉迪亚对他微微笑了一下,他用穿着帆布鞋的脚把蛋壳碾碎。詹姆斯转过身去,内斯朝着他脚边啐了一口。
接下来是“三条腿赛跑”。一位老师用一条手绢把莉迪亚和内斯的脚踝绑在一起,他们蹒跚着来到起跑线上。那些参加比赛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相互绑在一起。还没开始跑,莉迪亚就被内斯的鞋帮绊了一下,身体摇晃起来,内斯伸出一只胳膊保持平衡。他想跟上莉迪亚的步伐,但莉迪亚朝前迈腿的时候,内斯无意中向后一拉。手绢捆得很紧,把两人的脚踝勒得难受,像一条套住了两头并不匹配的牲口的轭,连他们各自朝着相反方向仰面朝天地摔倒在柔软湿滑的草地上时,都没有松开。
第七章
十年后,那种羁绊仍旧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这些年来,青年们上了战场,人类登上了月球,总统们上任的上任,辞职的辞职,遇刺的遇刺。放眼美国,无论是底特律、华盛顿还是纽约,都有人群涌上街头,任何事情都能让他们怒不可遏。世界上的一批国家竞相分裂或崩溃:北越、东柏林、孟加拉。毁灭与消融无处不在。然而,对于李家人而言,他们之间的连结却越来越紧密,是莉迪亚把他们捆在了一起。
詹姆斯每天从大学开车回家——他年复一年地教着美国牛仔课,讲义上的每个词都烂熟于心——顺便回想一天中的琐事:两个小女孩在街角跳房子,看到他的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就朝车上扔鹅卵石;斯坦利·休伊特问他春卷和蛋卷的区别;他经过艾伦夫人家门口,她冲他露出假笑。只有回到家看到莉迪亚的时候,他心头的那点苦涩才能消散。因为有了她,他想,一切才变得不同。换作莉迪亚,她会对朋友说:“别傻了,斯坦,我又怎么知道?”她既沉着又自信。她会说:“下午好,薇薇安。”然后用她大大的蓝眼睛直视着她的邻居。这些幻想越来越让他难以自拔。
每天,当玛丽琳打开速冻派的包装或者给索尔斯伯利牛排解冻——她拒绝做饭,全家人默默地接受了这一点,这是换来她重新出现所付出的代价——的时候,她都会暗自筹划,再给莉迪亚买些什么书,科学展览,暑假辅导班。“只要你感兴趣,”她每次都这样告诉莉迪亚,“只要你愿意。”她每次都是真心征求女儿的意见,但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开口的时候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而莉迪亚注意到了。“是的。”她说,而且,她每一次都会说“是的,是的”。听到这两个字,她母亲的呼吸才会恢复正常。洗衣服的间隙,玛丽琳会把当天的报纸从头到尾读一遍,一栏接着一栏——她看到了希望之光:耶鲁大学收女生了,然后,哈佛大学也收了。美国人逐渐学到了几个新词:反歧视行动;平权修正案;女士。玛丽琳在心中用金线为莉迪亚编织了一个华丽的未来,她相信女儿也希望拥有这样的未来:莉迪亚穿着高跟鞋和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莉迪亚站在手术台前,周围的一圈男人敬畏地观摩她娴熟的技术。对玛丽琳而言,每过一天,这个未来仿佛都变得更加真实了一些。
每天内斯都会安静地坐在晚餐桌前,他父亲和莉迪亚谈论她的朋友,她母亲则询问莉迪亚当天的学习情况。等到他们转过头,履行责任般问起他的时候,他的舌头已经打了结,因为他父亲——他想起了被父亲踢坏的电视,还有自己挨的那一巴掌——不会想听他讲什么宇宙空间之类的东西,而这些是内斯阅读和思考的全部。一有时间,他就在学校图书馆寻找相关的书籍: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