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是在第三天午后被攻破的。

并非依靠什么奇谋妙计，而是最纯粹、最残酷的消耗。联军集中了所有能调动的火炮，包括从后方紧急运上来的几门格物院最新铸造的“破城锤”重型榴弹炮，对着已经被反复蹂躏的城墙缺口进行了长达两个时辰的饱和轰击。砖石混合着血肉被一次次掀起又落下，那段城墙最终彻底化作了巨大的瓦砾斜坡。

李如松亲率边军死士，顶着城头依旧零星但精准的葡萄牙火绳枪射击，率先冲入了弥漫着硝烟和死亡气息的缺口。巷战随之展开，每一处街垒，每一栋房屋，都成了争夺的焦点。战斗从午后持续到日头西斜，联军的兵力优势和组织度最终压垮了守军残存的意志。京营士兵开始成建制地投降，而那些葡萄牙雇佣兵，在阿尔瓦雷斯事先下达的命令下，且战且退，试图向运河码头方向撤离。

林昭是在枪声逐渐稀疏时进入通州城的。脚下的土地被血浸透成了暗红色，黏稠得几乎粘住靴底。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硝烟、血腥、焚烧的焦糊以及尸体开始腐烂的甜腻恶臭。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有守军的，更多是联军的。伤兵的呻吟和寻找同伴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他看到一队南军士兵默默地收敛着同袍的遗体，用随身携带的白布（这是南军条例之一）仔细包裹。一个年轻的士兵抱着只剩半截身躯的战友，失声痛哭，那哭声在胜利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耳。他也看到投降的京营士兵被北军驱赶到一起，他们眼神麻木，衣衫褴褛，如同待宰的牲口。

“林督师，”一个满身血污的北军参将跑来，脸上带着胜利的亢奋，“抓到几个红毛夷！他娘的，跑得慢了点！”

林昭随着他来到一处刚被控制的院落，几个金发碧眼的葡萄牙士兵被反绑着双手，按在地上，脸上带着惊惧和不屈。周铁鹰正在审问一个看似军官的人，通过生硬的翻译。

“……他们的大船……在码头……要接人走……”翻译断断续续地说着。

林昭心中一凛。接人？接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疯**至，马上的斥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嘶声喊道：“报！李帅！督师！北京……北京西直门、德胜门方向浓烟滚滚，有大量车马人员涌出，像是……像是要跑！”

李如松刚清理完刀上的血渍，闻言眼中凶光毕露：“想跑？没那么容易！传令骑兵，立刻集结，跟老子去截住朱翊镠那个狗娘养的！”他翻身上马，又对林昭吼道，“林老弟，城里交给你！老子去把那条大鱼捞回来！”

不等林昭回应，李如松已带着亲兵和刚刚集结起来的数千骑兵，如同旋风般冲出了残破的通州北门，朝着北京方向卷去。

林昭没有阻拦，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他立刻下令：“周将军，迅速肃清残敌，控制通州全城，尤其是运河码头！派一队人，带上我们最快的马和最好的骑手，去接应沈先生和格物院部分人员过来，我们需要尽快恢复通往北京的铁路！还有，张贴安民告示，开设粥厂，稳定民心！”

命令被迅速执行。林昭登上通州残存的最高处——一座钟楼的废墟，向北眺望。北京城巨大的轮廓在暮色中已然清晰可见，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城池，此刻却有几处腾起了不祥的黑烟。朱翊镠，果然要逃。而且，是和葡萄牙人一起。

他心中没有丝毫擒获伪帝的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预感成真的凝重。朱翊镠的逃亡，意味着战争并未结束，甚至可能开启更复杂、更危险的局面。那些红毛夷，他们所图恐怕远不止一个皇帝的酬谢。

几个时辰后，沈云漪在格物院人员和护卫的护送下，抵达了通州。她直接来到了临时清理出来的原通州府衙，这里成了联军的前进指挥所。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沾满血污和药渍的衣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

“铁路破坏严重吗？”她见到林昭，第一句话就问及最紧要的技术问题。

“正在勘察，靠近北京的一段被彻底毁了，需要时间修复。”林昭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你那边……辛苦了。”

沈云漪接过水杯，手微微颤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伤兵营的景象显然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很快，周铁鹰带着几个士兵押着一个穿着低级宦官服饰、吓得面无人色的人走了进来。

“督师，沈先生，我们在清理运河码头时，抓到个没来得及跟大队伍跑的太监。他说……他知道些红毛夷和伪帝的事情。”

那太监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饶命啊大人！奴婢什么都说了！皇上……不，是逆贼朱翊镠，他……他和那些红毛夷签了密约！不只是借兵借炮，还……还答应把天津卫、甚至登州卫都划给他们‘租借’，准他们驻军、收税，还许了他们……许了他们在内地自由传教，开采矿山的权利！那些红毛夷根本不是诚心帮他，是想……是想趁机割占我大明的土地啊！”

林昭和沈云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寒意。朱翊镠这是饮鸩止渴，为了保住权力和性命，不惜引狼入室，出卖帝国的主权！这比单纯的篡位，性质更加恶劣百倍！

“他们计划怎么走？”林昭厉声问。

“从……从通惠河换船到天津卫，然后……然后坐红毛夷的大船南下……听说……听说可能会去福建或是广东，那边还有他联络的旧部……”太监哆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