夐远书

我总疑心夐远是有形状的。不是地图上用虚线勾出的国界，也不是老人口中“翻过三座山就到了”的模糊距离，是更软、更稠的东西，像冬夜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你指尖一碰它就化，可等你缩回手，它又在原来的地方，慢慢凝出更繁复的纹路。

去年深秋我在皖南乡下住过一阵，借的是村里老人的旧屋。屋前有棵老樟树，树干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住，枝桠斜斜地探过矮墙，把影子投在院心的青石板上。老人说这树有一百多岁了，他小时候常爬上去掏鸟窝，如今腰弯了，连树下的石凳都坐不稳。我每天清晨都要搬张竹椅坐在树下，看雾从山坳里漫过来，把远处的田埂、竹林都裹成淡青色的影子。那影子就是夐远的一种模样吧？你知道它后面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可你看不清，只能凭着风里的稻花香、竹涛声，猜那片模糊里藏着怎样的田垄、怎样的屋舍。

有天傍晚我沿着田埂散步，走得远了些，天快黑时才发现迷了路。四周都是齐腰高的晚稻，稻穗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远处的山只剩下黛色的轮廓，像泼在宣纸上的墨，慢慢晕开。我掏出手机，却发现没有信号，屏幕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就在我有些慌的时候，听见不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铜铃。我顺着声音走过去，穿过一片竹林，看见一间小小的土坯房，房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就响。一个老奶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蓝色的土布衣裳。她看见我，抬起头笑了笑，说：“天黑啦，小伙子，迷路了吧？”

老奶奶的屋里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有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军装，笑得很精神。老奶奶说那是她的丈夫，年轻时去了远方当兵，后来就再也没回来。“他走的时候说，等打完仗就回来，带我去看城里的高楼大厦。”老奶奶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可我等啊等，从年轻姑娘等到老太婆，也没等到他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稻穗，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怅惘。我看着她手里的土布衣裳，问：“这是缝给他的吗？”老奶奶点了点头，说：“是啊，每年我都缝一件，想着他要是回来了，就能穿上。”

那天晚上我在老奶奶家吃了晚饭，是简单的青菜豆腐，还有一碗糙米饭，却觉得格外香。吃完饭，老奶奶给我泡了一杯菊花茶，说：“这茶是我自己种的，清热。”我们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远处的山沉默着，像一个古老的秘密。老奶奶说：“我这辈子没去过远方，最远就是到过镇上。可我知道，远方有很多好看的东西，就像我丈夫说的那样。”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啊，远方也不一定有多好，就像我守着这屋子，守着这一片田，也觉得挺好。”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住在山里，每次去外婆家，都要坐很久的火车，再转汽车，最后还要走一段山路。那时候我总觉得外婆家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跑，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再变成连绵的青山。我趴在车窗上，看着远处的山一点点靠近，又一点点远去，心里充满了期待。等到了外婆家，她总会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热乎乎的，甜得能暖到心里。那时候的夐远，是火车轮下的铁轨，是山路上的石子，是外婆手里的烤红薯，带着甜丝丝的温度。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很多地方，坐过更快的火车，飞过更高的天空。我见过城市里的高楼大厦，见过大海的波澜壮阔，见过沙漠的漫天黄沙。可我总觉得，那些地方的夐远，和小时候外婆家的夐远不一样。小时候的夐远，是带着期待的，是甜的；而现在的夐远，有时候是孤独的，是涩的。就像有一次，我在国外的一个小镇上，语言不通，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那天晚上，我在酒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想起了外婆家的山，想起了外婆手里的烤红薯，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原来夐远不只是距离，还是心里的一种感觉，是你站在陌生的地方，想起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时，心里那一点点空落落的感觉。

从皖南回来后，我常常想起那个老奶奶，想起她屋前的铜铃，想起她缝了一辈子的土布衣裳。我也常常想起外婆，想起小时候坐火车去外婆家的日子。有时候我会想，夐远到底是什么呢？是山与山之间的距离，是人与人之间的等待，还是心与心之间的牵挂？或许都是吧。夐远就像一条长长的河，我们都在河的这一边，看着河对岸的风景，有时候会想渡过去，有时候却只想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

前几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远方的信，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寄来的。他在信里说，他去了西藏，在那里支教。他说西藏的天很蓝，云很低，像伸手就能摸到；他说那里的孩子很可爱，眼睛像星星一样亮；他说他很喜欢那里的生活，虽然苦，但是很充实。他还说，他有时候会想起我们小时候一起在河边钓鱼、一起在山上放风筝的日子，想起那时候的我们，对远方充满了向往。我拿着信，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突然觉得，夐远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因为即使我们在不同的地方，即使我们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