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尘赋

夫暗者，天地之幽魄，阴阳之匿精也。非昼之烬，非夜之胎，乃乾坤未判之鸿蒙，日月沉冥之渊薮。昔盘古挥斧，清浊分张，轻清者上浮为天，重浊者下凝为地，而明暗相形，方有晨昏之序。然暗之存也，非独以晦为质，更藏万化之玄机，蕴百物之幽情。其色玄玄，若太初之混沌；其形渺渺，似无象之真如。揽之不得，抚之无痕，入于隙则隙满，藏于隅则隅塞。世间万物，生于明而长于暗，荣于昼而憩于夜，故暗非明之敌，实乃明之侣也。

余尝独步荒郊，值薄暮冥冥，夕阳坠于西山之麓，残霞散于东天之际。飞鸟归巢，啾啾之声渐寂；走兽入穴，踽踽之影渐泯。四顾苍茫，唯余孤影，与暗相拥。初时，暮色如纱，轻笼远树，蝉鸣未歇，蛙鼓初喧。俄而，月隐星沉，乌云蔽空，天地骤合，如入墨池。风过林梢，簌簌作响，疑为鬼魅之私语；叶摇枝颤，影影绰绰，恍若魑魅之潜行。足下苔滑，湿露沾衣，寒侵骨髓，不禁瑟瑟。然凝神静立，久之则心渐安，意渐平。盖暗之境，能祛尘俗之扰，能涤烦忧之累。白日里，车马喧阗，人声鼎沸，名缰利锁，缠缚身心，欲求片刻之宁而不可得。及乎夜阑人静，万籁俱寂，暗如慈母之怀，拥我入内，使我忘宠辱，弃得失，返璞归真，复我本初。

忆昔庄周梦蝶，栩栩然蝶也，不知周之梦为蝶欤，蝶之梦为周欤。其梦也，生于暗，成于暗，醒于明。若无夜之暗，何有梦之幻？若无梦之幻，何有悟之深？故暗者，梦之媒也，悟之阶也。又思屈子行吟，泽畔憔悴，披发行吟，上下求索。其心之苦，其志之洁，非明所能表，唯暗能知之。当是时，月黑风高，江涛汹涌，孤臣孽子，涕泗横流。暗之苍苍，覆其形影；暗之沉沉，藏其悲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彼黯者夜，曷其有穷？屈子怀沙，投江而死，其魂不散，化为湘水之神，遨游于暗波之上，啸歌于冷月之下。此非暗之庇佑欤？非暗之慰藉欤？

又念及古之隐士，多遁于深山密林，结庐于岩畔泉边。或凿石为室，或编茅为屋，昼则躬耕陇亩，夜则燃藜读书。青灯一盏，照破昏暝；黄卷数帙，悟彻玄微。窗外松涛阵阵，檐下竹影萧萧。暗入轩窗，与书香相融；风穿户牖，与琴音相和。陶令采菊东篱，悠然见南山，其见也，非独见山之形，更见山之暗，见暗中山之幽韵。王右军兰亭雅集，虽在暮春之初，惠风和畅，然曲水流觞之际，亦有树荫之暗，映于杯酒之间，添其雅趣。故隐士之乐，非乐明之绚烂，实乐暗之清幽。

夫暗之种类，亦繁矣哉。有幽室之暗，牖窗紧闭，帘幕低垂，烛光摇曳，影动壁间。其暗也，温而暖，静而安，宜于思，宜于眠。有深山之暗，林深树密，藤萝纠葛，日光不透，月华难入。其暗也，寒而冽，寂而寥，宜于隐，宜于修。有长夜之暗，星沉月落，夜色如漆，万籁无声，四野茫茫。其暗也，广而阔，悠而久，宜于悟，宜于梦。有人心之暗，城府深沉，心机叵测，笑里藏刀，绵里裹针。其暗也，险而恶，阴而毒，宜于戒，宜于防。此四者，或善或恶，或美或丑，皆为暗之属。然人心之暗，非天之过，乃人之罪也。天地之暗，纯而粹；人心之暗，杂而浊。故君子当法天地之暗，以养其浩然之气；戒人心之暗，以涤其奸邪之念。

余幼时，尝畏暗如虎。每至夜分，必掩门闭户，燃烛持灯，不敢稍离。若灯灭，则瑟缩于床，蒙头而卧，闻风声则以为鬼至，听虫鸣则以为怪来。及长，读圣贤之书，悟阴阳之理，方知暗非可怖，实乃可爱。盖明者，显也，露也，易为人窥；暗者，隐也，藏也，易使人思。明如镜，照见万物之表；暗如潭，深探万物之里。表易见，里难知，故欲知万物之真，必入暗之境。

昔者，孔子周游列国，厄于陈蔡，绝粮七日，弟子饥馁，莫能兴。然孔子弦歌不辍，讲诵不衰。其时，居处之暗，饮食之缺，忧患之深，莫甚于斯。然孔子安之若素，不改其乐。盖其心有明烛，照破长夜之暗；其志有磐石，抵住乱世之波。故暗之困，不能挫其志；穷之厄，不能夺其心。此非暗之益欤？非暗之砺欤？

又有苏武牧羊，北海之滨，冰天雪地，荒漠千里。杖汉节而牧羊，卧冰雪而眠，渴饮雪，饥吞毡，一十九年，不离不弃。其间，长夜漫漫，寒月皎皎，孤灯一盏，伴其寂寥。暗之漫漫，磨其筋骨；暗之悠悠，坚其节操。及还汉都，须发尽白，而节旄未落，忠心不渝。此非暗之功欤？非暗之德欤？

余尝登高楼，望夜色之苍茫。遥想秦汉之宫，魏晋之阙，皆已湮没于暗尘之中。昔日之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今日之断壁残垣，衰草寒烟。暗之流也，洗尽铅华，剥去粉饰，使繁华归于沉寂，使喧嚣归于宁静。秦皇汉武，雄才大略，欲求长生不老，欲建万世基业，然终为暗之俘虏，埋于黄土之下，与草木同朽。唐宗宋祖，文采风流，武功盖世，然亦逃不脱暗之罗网，逝于光阴之河，与日月同寂。故暗者，时光之刃也，能削平五岳之峻；暗者，岁月之尘也，能掩埋四海之波。

然暗亦非永恒。鸡鸣则天晓，日出则暗消。明来暗去，暗来明往，此乃天地之常道，阴阳之循环。无永恒之明，亦无永恒之暗。明极则生暗，暗极则生明，此乃物极必反之理。故明与暗，相生相克，相辅相成，构成此大千世界，芸芸众生。

余立于楼头，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