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蹄爪。天苍苍而垂暮，地茫茫而含晦，此时之暗，如巨幕垂空，笼四野八荒，莫能遁形。若夫阴云密布，霪雨霏霏，连月不开，白日如昏，咫尺之间，不辨人面。檐溜滴沥，如泣如诉；窗棂黯淡，若愁若怨。阶前之苔，青碧滋长，承暗露之濡湿；庭中之草，萎靡低垂，沐暗风之凄寒。此天之暗也，或缓或急，或浓或淡，缓则如美人蹙眉，含愁脉脉；急则如壮士扼腕，怒气冲冲；浓则如墨沉砚池，稠不可解；淡则如纱覆镜台，朦朦胧胧。昔陶公东篱采菊，见“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夕佳之景，半是明霞，半是暗霭；王摩诘独坐幽篁，叹“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此深林之幽，全赖暗枝暗叶，遮天蔽日，方得人不知之境。

夫暗之生于地者，或为岩岫之穴，或为林莽之丛。岩岫之穴，窈然而深，入之者，初则微光依稀，渐则暗无天日。石乳下垂，如鬼怪之形；石笋上生，似妖魔之状。阴风飒飒，自穴底而出，触之者寒彻骨髓；水滴叮咚，从穴顶而降，听之者心摧肝裂。昔蜀之五丁开山，遇大蛇入穴，五丁曳之，山崩地裂，而其穴之暗，曾令五丁心悸；秦之始皇筑陵，穿三泉之下，锢以铜铁，其地宫之暗，至今犹令人遐想。林莽之丛，蓊郁而密，藤萝纠葛，荆棘丛生。日光穿林隙而下，碎如星点，不能遍及。林间之草，高及人肩，叶叶相覆，枝枝相交，风过而叶鸣，如鬼语喁喁；月出而影摇，似魅形躅躅。虎狼藏于其间，伺人畜而袭；狐兔隐于其内，避鹰隼而逃。此之地之暗也，或险或幽，或静或嚣，险则如临深渊，步步惊魂；幽则如处空谷，声声泣泪；静则如死域沉沉，万籁俱寂；嚣则如乱蜂聒耳，百虫齐鸣。昔屈子放于江南，行于山泽之间，见“榛薄之中，幽人独处”，此幽人所处，必是暗林暗谷，方得独处之幽；柳子厚谪居永州，作《小石潭记》，记“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此篁竹之密，必是暗枝暗叶，遮其形迹，方有闻声而不见景之妙。

夫暗之生于人者，或为眉宇之愁，或为肺腑之怨。人生于世，喜怒哀乐，嗔痴爱恨，七情六欲，缠缚不休。而暗者，常随愁怨而生，伴忧思而长。当夫少年意气，鲜衣怒马，壮志凌云，此时之心，如晴空万里，无半点暗翳；及至岁月流转，世事磋磨，或遭谗言构陷，或遇功名蹭蹬，或逢生离死别，或罹贫病交加，于是眉间锁黛，心底生阴，此暗便如蛛丝结网，层层密布，难以扫除。昔司马子长遭李陵之祸，被处以宫刑，幽于缧绁之中，此时之心，暗如长夜，不见光明，然其发愤着书，成《史记》之煌煌巨着，盖以笔锋扫心底之暗，以墨汁涤胸中之翳；李太白怀才不遇，浪迹天涯，叹“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此不得出之愤，便是心底之暗，蔽其青云之志，扰其旷达之怀。更有闺中少妇，思夫远征，倚楼而望，望穿秋水，秋水茫茫，暗波粼粼。“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此斜晖之暗，映其肠断之愁；“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此夜雨之暗，衬其归期之盼。此人心之暗也，或浓或淡，或久或暂，浓则如烈酒烧心，痛彻肺腑；淡则如清茶留涩，萦绕舌尖；久则如陈年老垢，附着难去；暂则如骤雨打萍，转瞬即逝。

盖闻天地之道，阴阳相济，明暗相生。无日之明，则无夜之暗；无昼之喧，则无宵之寂。然世人多喜明而恶暗，慕昼而厌夜，何也？明则万物昭彰，见其妍媸美丑，人心安之；暗则万象隐晦，惑其是非真伪，人心惑之。殊不知，暗亦有暗之妙，暗亦有暗之趣。暗夜之中，繁星点点，明月皎皎，“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此夜色之暗，何其清雅；深林之内，古木参天，清泉石上流，“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此林泉之暗，何其幽静；人心之内，愁思缕缕，幽怀脉脉，“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此相思之暗，何其缠绵。

然余今日之咏暗，非赞暗之妙，实叹暗之扰。忆昔总角之年，居于故园，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此归有光之言，亦是余之心。昔时与伊人携手，漫步于枇杷树下，春日赏花，夏日纳凉，秋日摘果，冬日踏雪，彼时之景，明如白昼，暖如阳春，何来半点暗翳？及至伊人远逝，枇杷树依旧，而人事已非。春日花开，不见伊人共赏；夏日叶茂，不见伊人同坐；秋日果熟，不见伊人共食；冬日雪落，不见伊人同行。于是枇杷树下，日日夜夜，暗风习习，暗叶萧萧，暗月皎皎，暗蛩唧唧。风过叶鸣，如伊人之泣；月照树影，如伊人之姿；蛩声唧唧，如伊人之语。此暗，缠于树，绕于庭，入于室，侵于心，挥之不去，拂之还来。

又忆昔年游学，客居他乡，孤身一人，形影相吊。时值深秋，木叶尽脱，寒雨连绵，陋室之中，一灯如豆。灯下读书，书页泛黄，字迹模糊，窗外雨声淅沥，如泣如诉。时而风卷残叶，叩击窗棂，其声瑟瑟，如鬼魅之扰；时而寒鸦夜啼，声彻四野，其音凄凄，如怨妇之泣。此时陋室之内，暗如漆桶，唯有孤灯一点，映吾之影，影随灯动，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如吾之心，忽喜忽悲，忽起忽落。灯下思亲，亲在万里之外，音容渺茫，唯余梦中相见；灯下思友，友在天涯之远，音讯隔绝，唯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