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好像在座的不是他的母亲和妻子，而是两个准备给他投资的天使投资人。

庄颜听着，心里满满都是冷笑。她不时地、悄悄地用眼角瞟一眼婆婆的表情。她在等。等着刘红梅怎么泼冷水，等着她怎么说“你这不是异想天开吗”，等着她拿出当妈的气势来把儿子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按回去。

等宋明宇洋洋得意地说完，刘红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说的也不是不行。”

庄颜大惊。她整个脸都转过来了，直直地看着婆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人即使是再亲自己的儿子，也不能这么不客观吧？

“我想起来我们在德国学习的时候，”刘红梅用筷子点了点桌面，“每天都喝咖啡。”

“是吧？”宋明宇眼睛一亮，“妈，我们在墨尔本的时候也每天喝咖啡。”

“但咱们这儿是林州，有那么多洋气人儿吗？要是没人喝咋办？”

“怎么可能没人喝呢？”宋明宇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抢答，“我之前在那个研究院上班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想喝一杯，每天早上都没有。你看，我找个写字楼——就那个万博大厦，里边全是办公楼，全是私企，我在楼底下找个店。哎，妈，你知道吧？人家北京现在开咖啡店都不开楼底下那种贵的门店了，人家就在写字楼里边租一间工作室，咖啡送上门。光写字楼里的白领每天上班前来一杯都够了。。。”

“开个咖啡店得多少钱？”

“我觉得用不了多少钱，二三十万？”

庄颜心里倒抽一口凉气。二三十万。

她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吗？有。正因为有概念，她才觉得可怕。二三十万在她眼里不是一笔“试试看”的钱，是她工资不吃不喝攒十年，是万一家里出了什么事拿来兜底的救命钱。而现在，这笔钱要被拿出来——开一个她觉得根本就没有市场的、谁没事会去喝的、听起来就纯属天方夜谭的咖啡店。

她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悖论。宋明宇不干活的时候，她瞧不上他，觉得他没出息、不上进、坐吃山空。可他现在要干点什么了，她又觉得他肯定干不成。不是她不想相信他，是她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说服自己相信他。她不相信他的判断力，不相信他的执行力，不相信他嘴里那些“我在墨尔本打过工”“我看了一大圈”“我觉得能干成”的说辞。这种全方位的、无死角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不信任，让她自己都觉得绝望。

她陷在这种对丈夫的怀疑里，像陷进了一片沼泽，越挣扎越深。她知道这种怀疑是不健康的，她知道一个妻子不该这样看待自己的丈夫，但她控制不了。因为他在工作和学习这两件事上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可以信任的证据。

“二三十万倒是不多。”刘红梅说。

庄颜心里一凉，又一惊。她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婆婆。如果坐在对面的这个人是她的亲弟弟，她此刻已经拍桌子站起来了，她会用最尖锐的语气、最不留情面的话，把这套“创业计划”拆得渣都不剩。她甚至会骂他“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可她的婆婆，这个比她见多识广一百倍的女人，不但没有泼冷水，反而像是在鼓励。

“需要我支援多少？”刘红梅甚至托起了腮帮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庄颜从未见过的光——那是母亲看儿子的光，是欣赏，是骄傲，是“我的儿子终于要干一番事业了”的期待。她看着宋明宇的眼神，像在看一颗冉冉升起的创业新星。

庄颜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了。

“不需要你支援多少吧？”宋明宇的筷子又动了起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明天吃什么，“启动资金我还是有的。姥姥临走的时候不是留了个存折吗？”

庄颜心里那团火，“噌”地一下蹿了上来。

姥姥临走的时候是给了一个存折。那个存折，当时说得清清楚楚——是给宁宁的。老太太攒了一辈子的退休金，十七万六。这十七万六，是姥姥用一辈子的节省换来的，是她留给重孙女的一点心意。现在这个男人，她的丈夫，要拿这笔钱——加上家里衣柜里那些存款——凑到一起，一把梭哈，开一个她觉得根本就不可能赚钱的咖啡店。

她坐不住了。

“是不是得考察考察呀？明宇走了，谁看孩子？”

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明明是她看不上他在家带孩子。但现在她只能拿这个当理由。这是她唯一能站在这个对话里的位置。

宋明宇见她搭了话，倒是看起来挺高兴。他又转头看向刘红梅：“妈，开店的事不用你管。钱嘛，我先可着自己的花，实在不够了再问你要。现在就是这个宁宁——我要是真去考察、买机器、买豆子什么的，免不了得跑一趟南方。哎呦，一趟都不一定够。我还想去趟上海呢，上海咖啡店多。前期调研工作可得做好了，这可是我第一次创业。那这宁宁——”他冲母亲挤了挤眼睛，“看来得再请个保姆了。看保姆的钱你给支援点呗，看孙女不本来就是奶奶的活吗？这钱你不出谁出？”

庄颜的脚趾在鞋里抠了一下。她害臊。他在自己母亲面前那种理所当然的、撒娇式的、毫无负担的要钱姿态，让她这个从小就知道“人长大了不能跟家里伸手”的人浑身不自在。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红梅只是笑了笑：“对，你说的对，看孙女本来就是我的活。找保姆的事交给我了。下午没事的话，我也能给看一会。”

她顿了顿，又把话题转回了房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