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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油麻地,庙街。
傍晚六点过后,摊子才陆续开出来。天后庙前面的榕树头一带,几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一盏充电的台灯,就算一个档口。有的摊前立着一块纸板,用马克笔写着“看相”“批八字”“紫微斗数”,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连纸板都没有,人就坐在那儿,面前搁一副旧扑克牌或者一把竹签,等客来。庙街的算命摊是有规矩的,正规模位会挂“东华三院”的认证牌照,收费明码标价,不敢乱来。
夏明婵要找的那个人,不在庙街主街上。
她按着友人提供的地址拐进天后庙旁边一条横巷,巷子比主街窄一半,头顶的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巷子尽头有一间小铺面,门脸只有一人宽,铁闸拉上去一半,露出里面一张旧木桌和一把藤椅。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用红漆写了一个“陈”字,漆掉了一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家住户的门牌。旁边墙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是东华三院发的,编号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今年四十五岁,做了二十年的生意,从广东的村里一路走到今天,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越是见过风浪的人,越知道风浪这东西不是人力能扛的。她能拼能忍也能熬,也有一副好脑子,可即使如此,她还是认为,光靠这些走不到今天。
南方做生意的,骨子里也许都信这个——信命,信运,信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的东西。不是迷信,是敬畏。一个人能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回头看看,多少坎是靠运气过的,多少关是靠贵人扶的,多少事是自己拼了命也左右不了的。越往上走,越觉得头顶上有东西,你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你不能不认。她从前信的是村里一个老头,给她算了半辈子的命,指了半辈子的路。那个人前年走了,她人在美国,没有见最后一面。
从那天起,她就像一辆在雾里开着的车,仪表盘还在转,导航没了信号。
她找了很多地方——林州周边拜访过两三个人,也去北京的雍和宫和福建的普陀寺,杭州、山西也跑,搞的像个兴趣爱好,孜孜不倦。但这东西也讲究个缘分,问了这么些人,有的说得太满,满得她不踏实;有的说得太虚,虚得她没法信。直到有人提起了油麻地天后庙旁边这间连招牌都没有的屋子。
试试吧。广东和香港挨的近,说话什么的总比山西话听着顺当吧!
。。。。
想着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她弯身钻进去。
老头坐在藤椅上,七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里面是件旧衬衫,领子翻出来一截。桌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通胜,一副铜钱搁在红布上,旁边是一只搪瓷杯,茶垢积了厚厚一圈。他没抬头,听见动静,顺手整理了桌面的东西。
“坐。”他说,声音沙哑,带着很重的粤语腔。
夏明婵坐下来,把包搁在膝盖上,刚要开口:“我朋友推荐我来的——”
“那不重要。”老头摇了摇扇子,打断了她,“要问什么事?”
夏明婵谨慎的看了他一眼。“问问事业,和家人。”
那老头儿把三枚铜钱搁在绒布上,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摇。心里想着要问的事,摇六下,撒六下。”
夏明婵伸手把三枚铜钱拢进掌心。铜钱在她手里沉甸甸的,被不知多少只手摩挲过,边沿磨得光滑温润,表面那层包浆在台灯下泛着暗哑的黄光。她合上掌,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摇了六下,撒在绒布上。
三枚铜钱在深蓝色的绒面上叮叮当当地转了几圈,一枚滚到桌沿,被老头伸手挡了一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的正反,看了几秒,说:“是你自己的事,问吧。”
“想把这边的东西挪到美国去。”夏明婵说,“我儿子在那边。问问行不行。”
老头把铜钱拢起来,又推回她面前。夏明婵再摇,再撒。这次铜钱落得干脆,两枚叠在一起,一枚歪在一边。老头看了一眼,说了四个字:“动得了。要快。”
“快是多快?”
“你在这边扎的根太深了。浅根的树,风来了倒得轻。深根的树不倒则已,一倒连根都翻过来。趁风还没起,先挪咯。”他手指在铜钱旁边画了一条线,像在标注一个看不见的方向,“往西去,对你利。”
夏明婵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老头又把铜钱推过来,她的手指触到铜钱的那一刻,顿了一下。
“还是你的事?”老头问。
“另一个人的。”
老头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把铜钱推过去,“问别人的事,卦会隔一层。你想清楚。”
“我知道。”她说。
“摇。”
夏明婵合上掌,闭上眼,摇了六下,撒下去。
三枚铜钱在绒布上转得比前两次久,最后落定的时候,一枚正面朝上,两枚反面。
老头盯着那卦象,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卦不干净。”
“怎么讲?”她身子微微前倾。
“两头凶。往上走,走不上去;往下退,也退不干净。他站在中间,脚底下是空的。”老头忽然从桌下摸出一根烟,点燃了,抽了一口,“不过凶里还夹着一点吉。这个人不会倒到最底下,有人会按住他,不让摔。但也只是按住,不是扶。按住之后,他得挪个地方,那地方不是他自己挑的。”
夏明婵的手按在膝上:“有没有办法破?”
“破不了。”老头说得很干脆,“不是没有破法,是这个人破不了。他后头有山也有树。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