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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辉五音不全,对音乐一窍不通。但他最近时常哼一句歌,翻来覆去就那么半句调子,歌词也记不全。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有时起,有时落。好运歹运,总嘛要照起工来行……”哼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等回过神来,已经不知唱到第几遍了。他觉得这句唱的就是自己。人生确实像在海上行船,一起一落,颠颠簸簸,飘飘摇摇的。可摇归摇,一想起在这人生的小船上,旁边还有个伴,风浪来的时候还搀自己一下,他就眉目舒展,面容平静起来。
想起初见她的样子,说难听些,跟个疯婆子也差不多,神眼固执说话毫无分寸,一惊一乍的,谁能想到同舟共渡余生的,会是这样一个人?可就在昨天,她靠在他旁边,兴高采烈的拿手机一张一张翻照片给他看———机电所的那间老房子,三室一厅,一厨一卫,坐北朝南,二楼,窗外一棵玉兰树,枝干伸到窗跟前。她叽叽喳喳地讲进去看房的感觉,讲小区门口有什么,院里几栋楼、长了什么树,讲院里走动着什么人,进那屋子什么感觉。。。他跟着她的照片,人虽没到,倒像也跟着完完整整走了一遍。
末了,她摇着他胳膊:“耀辉,这房我相中了,装修是旧了些,但我觉得也还行,领导就是领导,卧室里装着木地板呢!那颜色也好看,我觉得不用重装,就买两样新家具添进去就行,能省不少钱!48万,咱们付上一半,剩下贷款,每月也就还两千出头,你说呢?按咱俩现在的日子,担负上也没啥太大压力吧?不耽误吃火锅!。。。你瞧,三室一厅!虽然西屋小了点,但是弄个上下铺,不是也能住俩人吗?。。。哎呀,不成不成,军和玲儿,那可是两个大孩子了。。。不能再睡一个屋,总不能让你和军儿住一起去吧?。。。。”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把他的胳膊挎得更紧了,像是谁要把她老公抢走似的。
李耀辉觉得被人这么勒着,甜得很。自己哪里好了?他有点惭愧,买房子这么大的事,让她一个女人跑来跑去,自己坐享其成。“她可真有本事,比我有本事。”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又重复了一遍结婚以来不知说了多少遍的俗话:“听你的,你想咋样都行。银行卡交给你,你办去。贷款绑我的号,我来还,家里吃喝拉撒先紧着我的花,我的花完了,再靠你。”
“我跟你一块儿。我也能挣!”她头昂的高高的,下巴骄傲的伸出去。
他看着她的侧脸,这张脸呢,处对象的时候就不能说是好看,跟自己幻想中的“女神”也没有什么可比性,但一年一年过下来,这张脸早以淡化了“美丑”的评定意义,这张脸就是自己的生活,是自己的另一半,也是自己的一体。熟悉、亲切、自然、依赖。没有风险,也没有患得患失,一种让人心安落地的安稳。
他觉得这样就挺好,他是医生,他最明白心脏跳的快了对人并没有什么好处。
让心脏平稳下来的,不只是买房子这一件事。
朱红茂出差了,要去北京学习一个多月。他走了,他的工作内容就重新恢复了纯粹。
主任学习的内容是肺移植的围术期管理与免疫抑制方案优化。李耀辉看着通知上那几个字,有些眼馋。整个省的医院能碰这个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惦记彩花嫂子的事,平时总想躲着朱红茂,这会儿又恨不得跟着去听。可跟胡道义聊起这个,道义不以为然。道义说,你们那个肺移植,把人家的肺摘下来,安到另一个人身上,中医讲肺主气、司呼吸,又主通调水道,一具肺在一个人身上长了那么多年,跟这个人的气血经络早就长成一体了。你换一具进来,形是换了,气接得上吗?他说“形合神离”,说异体器官是“外来之邪”,排异反应是“正邪相争”,用免疫抑制剂压下去,等于“闭门留寇”。李耀辉听了,想反驳,又觉得道义说的不全是没道理的话。他见过太多术后反复感染、排异、功能上不来的病人。西医说那是免疫排斥,道义说那是气不接。两套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可指向的东西不一样。他把临床上观察到的病例跟道义讲,道义再回他,一来一回,像在脑子里开了一扇偏门,光从那边透进来,照得他手头那些熟悉的病例忽然有了另一种颜色。
有一个肺癌术后的老头,手术做得很干净,可术后咳了快两个月,什么止咳药都不管用,胸片干干净净,没有积液没有感染。李耀辉没辙了,跟道义聊起来。道义问:“他咳的时候是不是一咳就出一身汗?痰是白的还是黄的?稀的还是稠的?”李耀辉去问了,回来说痰是白的,稀的,一动就出汗。道义说:“肺气虚,卫外不固。你那个刀把瘤子切了,可气也跟着漏了。光消炎没用,得补气固表。”耀辉没给老头开中药,可他下次查房的时候跟老头说,回去弄点黄芪泡水喝,别放太多,几片就行。老头喝了半个月,咳得轻了。李耀辉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一个胸外科大夫,让病人喝黄芪水。可他心里记下了:切掉一个东西,不等于那个地方就没事了,那个地方的“气”还在不在,西医的片子上看不出来。
道义有时候也说些让他不舒服的话。有一回他说起一台肺叶切除,切得漂亮,淋巴结扫得干净,他说这台手术做完,觉得自己的手艺又有了个提升。道义听完却说:“你切得干净,可你想过没有,那个肺为什么会长东西?你把长出来的摘了,长东西的那块地还在。地不换,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