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的风是活着的怪物，裹挟着冰粒，永无止境地嘶吼、冲撞。能见度在几分钟内就可能从数百米骤降至伸手不见五指。保温服的恒温系统在极限低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能量消耗远超预计。

尚云起走在最前方，深紫色的星璇穿透翻卷的雪幕，如同永不迷失的罗盘。他（它）的步伐依旧稳定，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开辟出相对省力的路径，同时不断调整着方向，避开脚下隐藏的冰缝和空中可能坠落的冰凌。

【“前方三百米，存在大型冰骸堆积区。能量读数显示微弱干扰场，可能与目标信号站残余设备有关。建议保持警惕。”】意识之音在风雪咆哮中清晰地传入阿庚和林珂脑海。

“冰骸？”阿庚闷声问，声音透过保温服的面罩，显得有些失真。他紧紧跟着尚云起的脚印，每一次拔腿都耗费巨大力气。

【“前文明飞行器或大型载具残骸，长期冰冻于此。”】尚云起解释，同时调整了路线，【“干扰场性质分析：被动式信标残留，无主动威胁。但结构不稳定。”】

很快，一片巨大的阴影透过雪幕显现。那确实是残骸，不止一架。扭曲的金属骨架从冰层中刺出，如同巨兽的肋骨，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甲，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一些残骸上还能模糊辨认出早已褪色的徽记和编号，诉说着无声的毁灭。

他们穿行在这片冰冷的坟场中，气氛愈发凝重。死寂，只有风的咆哮和脚下积雪的嘎吱声。

突然，尚云起停下了脚步。深紫的星璇锁定了前方一处半埋在冰层下、相对完整的梭形飞行器残骸。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非信标残留……活性信号。”】

阿庚立刻端起脉冲手枪，警惕地环顾四周。林珂也感到心脏一紧。

尚云起缓缓走向那梭形残骸，他（它）伸出手，拂开入口处冻结的冰层。一道狭长的裂口显露出来，内部漆黑一片。

【“信号源……在内部。”】

他（它）率先弯腰钻了进去。阿庚犹豫了一瞬，对林珂使了个“小心”的眼色，也跟了进去。林珂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紧随其后。

残骸内部空间不大，布满了冻结的控制台和断裂的线缆。寒冷似乎将时间也冻结在了坠毁的那一刻。而在舱室的最深处，一个半嵌入墙壁的控制台屏幕上，竟微弱地、断断续续地闪烁着一行模糊的文字！

那文字并非当前纪元通用语，而是古老的前文明符号。

尚云起深紫的星璇聚焦于那行文字，内部数据库飞速比对。

【“信息破译：‘……警告……协议‘守望者’……失效……‘收割者’路径……标记……坐标……”】

后面的坐标信息因信号断续而无法完全识别。

但“收割者路径”和“标记”这几个词，让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这似乎印证了尚云起之前的猜测，清理者（收割者）并非盲目搜索，而是有特定的路径和标记系统！

就在这时，那闪烁的信号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屏幕猛地暗了下去，彻底熄灭。

舱室内重回黑暗与死寂。

“妈的……还是来晚了一步？”阿庚狠狠一拳砸在冻结的控制台上，冰屑四溅。

林珂却注意到，尚云起并没有动。他（它）依旧静静站立在那熄灭的屏幕前，深紫的星璇光芒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并非完全无用。”】他（它）的意识之音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细微的……“凝重”？【“信号源并非设备本身。是……一个意识残响。依附于此地磁场，重复播放最后的信息。”】

“意识残响？”林珂轻声问。

【“类似‘星火’核心的情感记录，但更微弱，更破碎。属于……此飞行器的最后操作员。他在坠毁后，以自身生物磁场固化了一段信息，等待……可能存在的接收者。”】

尚云起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那冰冷的屏幕上。他（它）体表的紫色光纹微微亮起，不再是数据传输时的奔流，而是一种更柔和、更……“共鸣”般的光芒。

【“我读取到了……更多的碎片。恐惧……追逐……以及……最后的决断。他故意坠毁于此，是为了避免被‘收割者’捕获其导航数据中的……某个重要坐标。”】

那一刻，林珂和阿庚都清晰地感觉到，尚云起那始终平稳如冰湖的意识波动，泛起了一丝涟漪。不是数据处理的波动，而是某种……更接近“感受”的东西。

他（它）在“阅读”一段赴死者的最后时刻，阅读那份恐惧与决绝。

阿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他看着尚云起按在屏幕上的手，那动作不再仅仅是分析，似乎带上了一丝……“抚慰”的意味？

几秒钟后，尚云起收回了手。深紫的星璇光芒恢复稳定。

【“信息已记录。虽然坐标不完整，但结合‘收割者路径’信息，可大幅缩小信号站的潜在位置范围。生存概率提升百分之五点七。”】

逻辑的结论再次回归。

但林珂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它）在说出“生存概率”时，那意识之音似乎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

是因为计算更复杂了？还是因为……那被读取的“意识残响”，终究还是在他（它）那浩瀚而冰冷的数据海中，投下了一颗微小的人性石子？

尚云起转身，面向舱口。

【“此地不宜久留。根据新数据，调整路线。出发。”】

他（它）再次迈开步伐，走入外面的风雪。

阿庚看着尚云起的背影，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