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别来无恙。”喻万春的声音响起，平静温和，仿佛他们只是在某个寻常的朝会后相遇寒暄。

这声音彻底击碎了赵明礼最后的侥幸。

不是幻觉，不是相似之人，是真的喻万春！

“你还活着……？”赵明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却颤抖得厉害，“可是……为什么？那尸体……那……”

“金蝉脱壳之计罢了。”喻万春走到桌边，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殿下请坐。雨夜寒凉，饮杯热茶暖暖身子。”

赵明礼几乎是机械地挪到桌边坐下，手指触到温热的茶杯时才稍稍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喻万春，像是要在他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

“为什么假死？是谁要杀你？你现在……又是谁？”一连串的问题冲口而出。

喻万春在他对面坐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才缓缓道，“殿下一下子问这么多，让我从何答起呢？”

他的态度太过从容，从容到让赵明礼感到一种不真实感。

因为喻万春此刻身上散发着一种种经历过生死、看透了世情后的淡然，甚至……一种隐隐的居于上位者的沉稳。

“那就从最重要的开始。”赵明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毕竟是天家子弟，惊骇过后，骨子里的气度仍在，“你现在是谁？为何要见我？”

喻万春放下茶杯，目光与赵明礼相对，“十贯盟盟主，李世民。”

“那个李慕白？”赵明礼问道。

“徒弟而已。”

“徒弟？”赵明礼表情变得控制不住，竟然在哭与笑之间来回切换，“一个徒弟便有如此身份！一个假身份便能搅动天下风云！”

“喻秋延！”赵明礼脸色一凝，“你果然厉害！”

“永嘉可知道你……？”

“今日是有要事相商，二殿下万莫再牵扯他人……”

“要事？何事？”赵明礼慢慢恢复理智。

喻万春深吸一口气，“殿下可知大夏积弊，根源在哪？”

赵明礼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积弊百年，盘根错节。官吏贪腐，处处盘剥……根源在于，门阀利益勾连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殿下看得透彻。”喻万春点头，“那殿下可知，为何我推行新政不过半年，就不惜假死？”

赵明礼沉默。他没有想过。

“因为我要动的，不只是几个贪官、几个漕霸。”喻万春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动的，是维系这个腐朽体系的根基。是那些靠着漕运吸血百年、势力渗透朝野的门阀，是那些视百姓为私产，人人都要为其让路的利益集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明礼，“滴翠潭不是意外，是精心策划的杀局。船上那些‘精锐刺客’，不过是明面上的刀。真正执刀的人，在汴京城里，在深宫之中，在……殿下身边。”

赵明礼心中一震，“你是说……”

“殿下不必问我具体是谁。”喻万春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因为即便我告诉你，殿下现在也动不了他们，反而会引火烧身。”

“所以你就假死脱身？”赵明礼的语气复杂，“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喻万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桌边，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轻轻放在桌上。

木牌巴掌大小，质地普通，上面没有繁复的花纹，只刻着三个朴素的字，十贯盟。

但在烛光下，赵明礼看清了木牌右下角一个极小的印记：那是一枚精巧的方印，印文是“十指同贯”。

赵明礼猛地抬头，眼中再次涌起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是十贯盟的……”

“盟主。”喻万春平静地接过话。

房间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赵明礼看着眼前的人，感觉自己二十年来认知的整个世界都在崩塌重组。

喻万春那个才华横溢、深受父皇器重的年轻官员；那个在漕运改革中雷厉风行、得罪无数权贵的孤臣；那个应该已经死去、成为朝堂上一个悲壮符号的“喻文贞公”。

此刻竟然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告诉他，他是大夏现在最大民间组织的首领。

荒诞，太荒诞了。

可不知为何，当最初的震惊过去后，赵明礼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奇异的释然，甚至……一丝钦佩。

“所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没有放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喻万春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殿下懂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赵明礼问，“你不怕我揭穿你？不怕我禀报父皇？你现在可是‘已死之人’，又是十贯盟盟主，任何一个身份暴露，都是杀身之祸。”

“因为我相信殿下。”喻万春直视着他的眼睛，“相信殿下与那些眼里只有权位利益的人不同，相信殿下心中还有‘道义’二字。”

赵明礼心头一热，随即是更深的苦涩。

道义？

在这吃人的皇城里，道义值几斤几两？

喻万春继续开口，“殿下，这江山是赵氏的江山，但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门阀可以更替，皇子可以废立，可运河上的船工、田里的农夫、市井的小贩……他们才是江山基石。”

“若基石朽烂，殿堂再华美，终有倾覆之日。”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了喻万春的脸。

那一刻，赵明礼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灼人的光，那不是朝堂上常见的野心或欲望，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信念。

“你想要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