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风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未大肆扩散，却让水面下的某些存在感到了不安。杨洛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依旧按兵不动，仿佛那空置的档案位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他接下来的行动，更加印证了他“沉下去”的策略，只不过，这次他沉入的不是乡镇，而是县委、县政府大楼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和普通干部的日常。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阅读冰冷的文件和报表。每天，他会在不同的时间段，出现在机关的食堂，不再是单独的小灶，而是和普通干部职工一样排队打饭，然后随意地找一张还有空位的桌子坐下。

起初，同桌的人看到他，无不紧张得手足无措，说话都结结巴巴。杨洛也不点破，只是和蔼地询问他们的工作部门，聊聊食堂的饭菜口味，或者问问他们老家是哪里的，家里情况如何。他语气平和，笑容真诚，渐渐地，一些人发现这位新书记并非想象中那般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紧张的气氛也就缓和了不少。

这天中午，杨洛端着餐盘，坐到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年轻干部对面。年轻人正低头专注地吃饭，看到对面有人坐下，下意识抬头，当看清是杨洛时，明显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筷子要站起来。

“坐，坐，吃饭时间，没那么多规矩。”杨洛压压手，笑着问道，“哪个部门的？看你年纪不大，是刚考进来没多久？”

“杨……杨书记好。”年轻人有些腼腆地推了推眼镜，“我叫王磊，在县委办综合科工作，进来三年了。”

“哦，综合科，写材料的，辛苦。”杨洛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看似随意地闲聊，“三年了，对县里情况应该也有些了解了吧？感觉咱们江华，最难的工作是哪一块？”

王磊犹豫了一下，偷偷观察了一下杨洛的表情，见对方只是平常聊天般看着自己，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个……我觉得各方面都挺难的。不过，感觉扶贫和环保……矛盾比较多，信访量也大。”

“嗯，我翻看材料也注意到了。”杨洛表示认同，“特别是像龙口村那边，反映矿业污染的问题，好像一直没得到彻底解决？”

提到龙口村，王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更低了：“那个……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都是领导们处理的。”

杨洛将他那一瞬间的不自然看在眼里，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聊起了王磊的专业和家庭情况，气氛重新变得轻松。但杨洛心里明白，龙口村和丰源矿业，在不少干部心里，是一个不愿轻易触碰的敏感词。

除了食堂，杨洛还会在上班时间，不带随从，独自在各个科室楼层“闲逛”。他有时会走进某个办公室，借口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或文件，实则观察办公室人员的工作状态和氛围。他发现，大多数科室表面上秩序井然，但一些关键部门，如发改、财政、环保、扶贫办，工作人员在他面前往往显得过于谨慎，回答问题字斟句酌，仿佛生怕说错一个字。

这种无形的壁垒，比档案室的空位更让杨洛感到凝重。这说明，赵德良的影响力已经渗透到了机关的毛细血管，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场”，让很多人即便心有不满，也不敢轻易表露。

然而，再严密的网也会有疏漏。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杨洛加班翻阅扶贫办送来的历年项目资金分配明细。大部分项目看起来都符合程序，资金拨付记录也清晰。但当他翻到一份关于“龙华镇特色养殖扶持项目”的档案时，手指停了下来。

这个项目申请资金八十万，用于扶持龙华镇下属几个村的贫困户发展山羊养殖。申报材料齐全，论证充分，审批流程完整，资金也按时足额拨付到了龙华镇财政所。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瑕。

但杨洛注意到两个细节：一是项目验收报告过于“完美”，所有指标均超额完成，附带的几张照片看起来更像是摆拍；二是这个项目的后续跟踪评估报告缺失了。按照扶贫资金管理办法，这种规模的项目，至少应有连续三年的效益跟踪。

他拿起内线电话，本想直接打给扶贫办主任，但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片刻，又放了下来。他想起白天在楼道里遇到扶贫办一个老科员，对方看到他时眼神有些躲闪，欲言又止。

杨洛看了看时间，已是晚上七点多。他起身，没有惊动秘书，独自一人走向扶贫办所在的楼层。大部分办公室已经熄灯，只有走廊尽头一间小办公室还亮着灯。

杨洛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

杨洛推门进去，只见白天遇到的那个老科员正戴着老花镜，在台灯下核对着一叠厚厚的表格。看到杨洛，他明显吃了一惊，慌忙站起身：“杨……杨书记！您怎么来了？”

“加班的同志辛苦了。”杨洛和蔼地笑了笑，走到他办公桌旁，目光扫过那堆表格，“还在忙？”

“是，是，核对一下今年的到户资金清单，怕有差错。”老科员显得有些局促。

杨洛拿起桌上的一份表格随意看了看，然后仿佛不经意地问道：“我刚才看到前几年一个龙华镇的特色养殖项目，搞得好像不错，怎么后来没看到跟踪报告？”

老科员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瞟向门口，压低声音道：“杨书记，那个项目……时间有点久了，我……我也记不太清了，可能……可能报告还没整理出来吧。”

他的反应，和食堂里那个年轻干部王磊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