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河州机场时，已是下午两点。

杨洛刚打开手机，一连串的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就跳了出来。他先给王柔发了条平安落地的消息，然后拨通了周明杰的电话。

“书记，您到了？车已经在出口等着了。”周明杰的声音透着紧绷。

“好，我马上出来。常委会准备得怎么样？”

“都通知了，晚上七点，小会议室。材料也准备好了，不过……”周明杰顿了顿，“大家压力都很大，特别是接到市委办正式通知，说杨书记和秦市长都要全程陪同李为民省长调研后，气氛就更紧张了。”

“紧张是正常的，但不要慌乱。”杨洛边说边快步走向出口，“告诉同志们，这是展示江华的机会，不是审判。把心态摆正，我们按实际情况准备就好。”

挂掉电话，杨洛看到了司机小刘举着牌子在等候。上车后，他闭目养神，脑海里却飞快地梳理着思路。

从机场到江华县城，车程一个半小时。杨洛没闲着，打开笔记本电脑，审阅周明杰发来的汇报材料初稿。材料很详实，数据、案例、图片一应俱全，但整体基调偏保守，四平八稳，读起来像是政府工作报告的摘编，少了江华这两年的锐气和特色。

他皱起眉头，在几个关键处做了批注。

下午四点，车子驶入县委大院。秋日的阳光斜照在办公楼前飘扬的国旗上，院子里几棵桂花树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甜香。但杨洛能感觉到，整个大院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肃静和紧张。

他直接去了办公室。周明杰和县委办主任黄志强已经等在那里。

“书记，您可算回来了。”周明杰迎上来，眼中有血丝，显然这几天没休息好。

“辛苦了。”杨洛拍拍他的肩膀，又看向黄志强，“志强，会议室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七点准时开始。需要准备的资料已经放在各位常委的座位上了。”黄志强办事一向周到。

杨洛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两人也坐：“说说具体情况。省里的正式通知怎么说的？”

周明杰翻开笔记本：“省政府办公厅正式通知，省委副书记、省长李为民同志将率省乡村振兴调研评估组，于本月25日至27日赴我市调研。调研组包括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农业农村厅、省乡村振兴局、省文旅厅等十四个部门的主要负责同志，共三十二人。25日上午首站到江华，实地调研一天半，26日下午转赴其他县。市委通知明确，市委书记杨明远同志、市长秦浩宇同志全程陪同。”

“一天半时间，怎么安排的？”杨洛问。

“暂定安排五个点：青龙镇中药材种植基地及‘济世堂’加工厂、云雾山有机茶园及茶厂、古驿道示范段规划展示中心、大坪村‘核心示范户’现场、县乡村振兴指挥调度中心。”周明杰汇报，“每个点预留四十分钟观摩和二十分钟座谈交流。另外，26日上午安排一个全县工作汇报会，李省长要听取县委县政府全面汇报。”

杨洛沉吟着。五个点，涵盖了产业、文旅、基层治理和指挥体系，选择很有代表性。但问题也在这里——太有代表性了，像是精心编排的“样板戏”。

“随机延伸调研的可能性大吗？”他问。

“非常大。”周明杰神色凝重，“省里先遣组那位副主任私下提醒，李省长调研有个特点，不喜欢完全按照既定路线走，经常会临时要求去路边村庄、随机走访农户。而且……他很会问问题，经常问得基层干部措手不及，特别关注数据的真实性和政策的落地效果。”

杨洛点点头。这才是真正考验地方工作功底的时候。你可以精心准备几个点，但不可能把全县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都排练一遍。

“社会面稳控呢？杨书记特别强调了这一点。”杨洛看向黄志强。

黄志强回答：“政法委李东书记已经做了部署，加强了重点区域和人员的摸排。信访局这几天全员在岗，对历年信访件进行再梳理。目前看，没有发现特别重大的风险点。但……这种事情，谁也不敢打包票。”

“不用打包票，但工作要做实。”杨洛说，“告诉李东，不要搞人盯人那一套，更不能拦访截访。重点是畅通正常信访渠道，把问题化解在萌芽状态。如果真有群众要反映问题，那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不能怪群众。”

黄志强点头记下。

“汇报材料我看了一部分。”杨洛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周明杰，“内容很全，但问题也很明显——太‘官样文章’了。读起来四平八稳，看不出江华的特色，也看不出我们这两年真正下了哪些功夫、突破了哪些难点。”

周明杰有些尴尬：“是，我们也觉得太平了。但……这是给省长的汇报，是不是稳妥一点更好？”

“稳妥不等于平庸。”杨洛摇头，“李为民省长是省政府主要领导，什么官样文章没见过？我们要给他看的是江华的‘魂’——我们为什么选择绿色发展这条路？在这么困难的条件下，是怎么把干部群众的积极性调动起来的？遇到了哪些坎，又是怎么迈过去的？这些思考和实践，比罗列成绩更重要。”

他顿了顿，继续道：“特别是困难和问题部分，不要一笔带过。资金缺口、人才短缺、产业链不完善、部分群众等靠要思想……这些都可以写，而且要写实。同时要写出我们的应对思路和正在做的努力。这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

周明杰若有所思：“我明白了。那……材料需要大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