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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玉麟三访(2/2)

西山十戾传  | 作者:管理体系实践者|  2026-02-24 20:20:03 | TXT下载 | ZIP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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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肉疼,是……心里疼。”

曾国藩看着那些伤疤,忽然觉得袖中的木匣在发烫。

“我也疼。”他低声说。

“不一样。”彭玉麟系上衣襟,“你的疼,在里头。我的疼,在外头。看得见,摸得着。”

“所以你要走?”

“所以我要走。”彭玉麟望向江面,“涤生兄,我问你——咱们这十年,杀了多少人?”

曾国藩没回答。

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那数字太大,大到说出来,会压断脊梁。

“我不问具体数目,”彭玉麟继续说,“我只问:杀够了没有?还要杀多少,这天下才能太平?”

“雪琴,你这是……”

“我问的是你。”彭玉麟转过头,眼神锐利起来,“曾国藩,曾涤生,我的三十年挚友——你体内那条‘螭’,吃饱了没有?”

“轰”的一声。

曾国藩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来,小船剧烈摇晃。老船公惊醒,茫然地望过来,又低下头去。

“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颤。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彭玉麟稳稳坐着,“咸丰五年,鄱阳湖血战,你昏迷三日。醒来后眼神就不一样了——那时我就疑心。同治三年,天京破城前夜,你帐中传出异响,亲兵说听见野兽低吼。赵烈文替你遮掩过去,但我留了心。”

他顿了顿:

“后来我暗中查访,在皖南遇到一个老道。他说,世有大戾,化而为螭。螭者,战魂所聚,杀伐所凝。需以血饲,以功养,以……天下苍生为祭。”

江风突然冷了。

曾国藩重新坐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它还在吗?”彭玉麟问。

“……在。”

“能控制?”

“有时能,有时不能。”曾国藩闭上眼,“破城那日,我站在太平门上,看着满城大火,突然想……想跳下去。不是愧疚,是兴奋。兴奋得浑身发抖。”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不是我杀了那么多人,是那么多人……杀了我。”

沉默。

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哗,哗,哗,像在叹息。

良久,彭玉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普通的青玉,雕着简单的云纹。

“这个给你。”

曾国藩接过。玉是温的,带着彭玉麟的体温。

“那老道给的,”彭玉麟说,“说能宁神静心。我知道用处不大,但……戴着吧。就当是个念想。”

“雪琴……”

“我要走了。”彭玉麟望向西边,太阳已经开始偏斜,“这次是真的。衡阳老家还有几亩薄田,一间老屋。我打算种点竹,养几只鸡,了此残生。”

他站起来,船身微晃:

“涤生兄,你走不了,我知道。朝廷需要你,天下需要你,你体内那东西……也需要你。但求你一件事——”

“你说。”

“少杀些人。”彭玉麟深深一揖,“就算为了那些已经死了的,为了我们这些手上沾满血的,也为了……你自己那点还没被吃完的魂。”

曾国藩站起来还礼。

两人在摇晃的船上,对着彼此,深深鞠躬。

抬起身时,眼睛都红了。

“这个给你。”曾国藩终于取出袖中的木匣,“本想等你生日再送……现在,就当饯别礼吧。”

彭玉麟打开。

匣里是一方印章,田黄石,刻着四个篆字:江海余生。

“我刻的,”曾国藩说,“手生了,字丑。”

“不丑。”彭玉麟摩挲着印章,笑了,眼里有水光,“这四方印,够我用到入土了。”

船靠岸时,夕阳正红。

两人并肩走上码头,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亲兵牵马过来,彭玉麟翻身上马——动作还有些利落,毕竟是一辈子在船上、马上厮杀的人。

“雪琴,”曾国藩忽然喊住他,“若有一日……我控制不住了,怎么办?”

彭玉麟勒住马,回头。

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像一尊即将褪色的神像。

“那就来找我。”他说,“衡阳,萱洲镇,河边第三棵老槐树底下。我给你留一坛酒,咱们喝完了……我送你上路。”

话说得平静。

像在说明天吃什么菜。

曾国藩点头:“好。”

“保重。”

“保重。”

马走了。蹄声嘚嘚,在青石路上渐渐远去。

曾国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衡州的那个夜晚——两人在湘江边喝酒,彭玉麟说:“涤生兄,若他日功成名就,咱们还回这里喝酒。”

他说:“好。”

如今,功成了,名就了。

酒却再也喝不回当初的味道了。

周升悄悄过来:“大人,回衙吗?”

“再等等。”

曾国藩继续站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江上渔火点点亮起。他摸了摸怀中那枚玉佩,又摸了摸袖中——那里还有一个空木匣。

然后他转身,朝总督衙门走去。

脚步很稳。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知道,彭玉麟这一走,这世上最后一个能说真话的人,也没了。

剩下的路,他得自己走。

带着体内那条螭,带着满手的血,带着这顶用无数头颅换来的官帽,一直走到……

走不动的那天。

夜风吹过江面,带来远处船夫的号子声。

苍凉,悠长。

像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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