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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玉麟三访

西山十戾传  | 作者:管理体系实践者|  2026-02-24 20:20:03 | TXT下载 | ZIP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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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的雾,是灰的。

不是山间那种带着竹香的绿雾,是江水蒸腾出的、混着泥沙腥气的灰雾。清晨的码头,船夫蜷在舱里打盹,只有一艘小帆船早早解了缆——彭玉麟站在船头,青布长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是他第三次辞官后,第一次回南京。

也是最后一次。

“雪帅,真不见曾大人了?”撑船的亲兵小声问。

彭玉麟摇头。

目光却投向雾中那座渐渐清晰的城池——天京,如今又改叫江宁府了。城墙上的弹痕还在,焦黑的印记还在,只是城头换了旗帜。湘军的旗,大清的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垂着。

船到燕子矶,他忽然开口:“靠岸。”

“这儿?”

“嗯。”

矶石临江,涛声如雷。彭玉麟独自登矶,站在那块凸向江面的巨石上,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咸丰四年,他在这里设炮台,阻击太平军水师。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江水染红,尸骸堵塞江面。

如今,只剩下涛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骨灰缓缓洒入江中。

“老兄弟们,”他低声说,“玉麟……来送你们了。”

骨灰是白色的,在浑浊的江水中打了个旋,便不见了。

这是当年跟他从衡阳出来的五百水勇,活到同治三年的,只剩三十七人。而今天,这三十七人也大多埋骨他乡。最后一个上个月病故于湖口,临终托人把这瓶“大家伙的骨灰”带给彭玉麟。

“雪帅,弟兄们说……想回家。”

回家。

可家在哪?

湖南?江西?安徽?还是这片他们厮杀了一辈子的长江?

彭玉麟站了很久,直到亲兵在下面喊:“雪帅,再不走,晌午前赶不到总督衙门了。”

他转身下矶。

脚步很沉。

两江总督衙门后园,曾国藩正在看竹。

不是真竹,是一幅石涛的墨竹图——真竹早在战火中烧光了,新栽的还没长起来。他看得入神,连周升端茶进来都没察觉。

“大人,”周升轻声说,“彭大人到了。”

曾国藩手一抖,画轴差点滑落。

“在哪?”

“花厅。”

曾国藩放下画,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揣进袖中。

花厅里,彭玉麟背对着门,看墙上那幅《长江万里图》。

“雪琴。”曾国藩唤了一声。

彭玉麟转身,拱手:“涤生兄。”

没有“大人”,没有“大帅”,是三十年前在衡州练兵时的称呼。那时曾国藩还是侍郎,彭玉麟是个穷秀才,两人在湘江边饮酒论兵,说要做一番救国救民的事业。

如今,事业做成了。

人也做老了。

“坐。”曾国藩亲自斟茶,“信上说今日到,我让厨房备了湘乡腊肉,你最爱吃的。”

“不麻烦了,”彭玉麟说,“我坐坐就走。”

“走?去哪?”

“回衡阳。船在码头等着,日落前要起航。”

曾国藩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茶气氤氲,隔在两人中间,像一层薄雾。

“这次……真不回来了?”

“不回了。”彭玉麟端起茶碗,吹了吹,却没喝,“三次辞官,朝廷都准了。我这身子骨,也撑不住了。”

他说得平淡,但曾国藩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是身子撑不住,是心撑不住了。

“雪琴,”曾国藩放下茶碗,“你我三十年交情,有话不妨直说。”

彭玉麟抬起眼。

那双曾经在长江上指挥千帆的眼睛,如今浑浊了,但深处还有光——一种近乎悲凉的光。

“涤生兄,”他说,“你还记得咸丰十年,安庆围城时,我在江上给你写的信吗?”

“记得。你说‘此战若胜,江南可定;若败,玉麟当沉舟自尽,不负将士’。”

“那封信后面还有两句,”彭玉麟缓缓道,“‘然杀戮过重,恐伤天和。他日功成,愿归隐林泉,以赎罪愆’。”

曾国藩沉默了。

花厅里只有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在数时间。

“你现在做到了,”良久,曾国藩才说,“归隐林泉。”

“那你呢?”彭玉麟忽然问,“涤生兄,你准备什么时候……停下来?”

问题很轻。

却像一把刀,直接刺进曾国藩心里最深处那个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袖中的木匣突然变得很重,重得他几乎托不住。

“雪琴,”他最终说,“去江上走走吧。像当年那样。”

船是寻常渔船,篷舱低矮。

曾国藩屏退左右,只留一个老船公——耳背,坐在船尾打盹。彭玉麟带来的亲兵守在岸上,两人顺流而下,任船漂着。

江面开阔,远处有商船往来,帆影片片。看不出这里曾经是战场,看不出江水曾经被血染红过。

“你看,”曾国藩指着北岸,“那里就是九洑洲。同治元年,你率水师强攻,死了四千多人。”

“四千二百七十三人,”彭玉麟说,“我亲手记的名册。”

“南岸那片芦苇,是雨花台。曾国荃困守四十六天,你从江上运粮,船被炮火打沉七艘。”

“不是七艘,是九艘。有两艘沉在半夜,没算进去。”

“还有下游的江阴、镇江、瓜洲……”

“涤生兄,”彭玉麟打断他,“你不用帮我数这些。”

曾国藩住了口。

船漂到一处江湾,水流平缓。彭玉麟忽然解开长衫前襟——胸口,背上,腿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疤。刀伤、箭伤、炮子伤,像一幅狰狞的地图,记录着每一场血战。

“这些,我都记得。”他说,“每天晚上,它们都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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