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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好!金光…金光必不负所托!”
祖宅里霎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哭声。董婉清在巨大的眩晕和悲恸中,被搀扶着坐下。她紧紧握着那把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无声地奔流,视线模糊一片。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和寒冷,仿佛整个世界的支柱在她眼前轰然倒塌,只留下她一人,立在寒冷的废墟之上。父亲走了,弟弟音讯全无,这片生养她的湘水湾,转瞬间变得冰冷而陌生。她成了这片土地上,唯一却又毫无根基的存在。
董婉清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筋骨。
父亲的葬礼,这维系着她与故土最后一丝血脉亲缘的仪式,她必须亲自主持。
然而,董三依旧杳无音信。
说是去了汕头,却又寻不见人。峰市木坊的生意,虽然正常。三个月前是在峰市。但就是没有回音。
这个堂弟,仿佛人间蒸发。巨大的失落和愤怒啃噬着董婉清的心,更添了葬礼一层凄凉的底色。
灵堂就设在正厅。八仙桌蒙了白麻布,中间供着董老板的遗像:黑框里,他穿着藏青长衫,眉眼还带着平日里的稳当。香炉里插着三柱香,青烟绕着“音容宛在”的挽联打旋儿。供桌下堆着金箔纸叠的“元宝”,烛台上的白蜡烛淌着泪,把“董府治丧”的红绸映得发暗。
道士来过了,说董老板“寿终正寝”,停灵三日,择了卯时入殓。这几日,吊唁的人不断。米行的陈老板提着两坛陈年花雕,布庄的周掌柜捧来素色绸缎,连街口卖糖画的老张都捏着糖人,红着眼眶放在供桌上。
卯时三刻,天刚擦亮。傅鉴飞换了麻衣,戴着竹篾编的孝帽,跪在棺木前。棺材是上好的楠木,漆得油亮,棺盖上用金粉描着“福”字——这是董老板生前定制的,说“死了也要体面”。
婉清捧来一套青布寿衣:上衣是对襟,袖口绣着云纹;裤子宽松,裤脚扎着红绳——按老辈说法,红绳能拴住魂儿,不叫它走散。董老板的手已经冷了,婉清给他套袖子时,手指直抖:“伯,你最不爱穿新衣裳,可这衣裳是你自己挑的……”
道士摇着铃铛,口中念念有词。两个帮工抬着棺盖合上,又用钉子钉死。“咔嗒”一声,王氏瘫坐在地,哭声撞在棺木上,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散。
出殡那日,天阴着。送葬的队伍从董府门口排到巷口,足有半里地长。最前面是“开路先锋”,两个壮汉举着纸扎的“金童玉女”,纸人儿穿着绫罗绸缎,手里捧着“引魂灯”;接着是吹鼓手,唢呐吹得呜呜咽咽,锣鼓敲得震天响;再往后是四个抬棺的,都是董老板生前的伙计,光着膀子,腰里系着红布——他们说,董老板待人不薄,抬他最后一程,值。
傅鉴飞、傅金光、傅善余扶着棺材走,麻衣上沾着草屑。婉清捧着“魂幡”,白纸幡被风卷得猎猎作响。路过的街坊都跪下来,有位老太太颤巍巍喊:“董大善人呐,去年我家断粮,是你送了两袋米……”话没说完,就被哭声淹没了。
队伍走到城门口,纸扎的“金山银山”“车马轿辇”被点燃。火苗舔着“金元宝”,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婉清突然挣开众人,扑到棺材前喊:“阿伯!你答应去看汀州看善余的的……”话音未落,被傅鉴飞抱住。
第七日是头七。按规矩,逝者的魂魄会在子时返家。董府上下避在偏房,只留王氏跪在灵前,供着一碗米饭,上面插着三炷香。
头七法事按着最古旧的规矩,铺排得一丝不苟。八位身穿黑袍的道士,手执法器,绕着那口厚重的、刷着深朱漆的楠木棺材,日夜不断诵念着《血湖经》和《度人经》。悲怆的唢呐撕裂潮湿阴冷的空气,锣鼓铙钹敲打出令人心碎的节奏。纸钱燃烧的青烟带着呛人的气味,一缕缕盘旋上升,弥漫在整个灵堂和大宅上方,如同无数无法超脱的冤魂在徘徊。来吊唁的多是湘水湾的乡邻,以及一些当年受过董老板庇护的老木排工、船老大。他们带来粗糙的香烛纸钱,对着灵位恭敬叩拜,脸上多是真诚的哀戚和深深的惋惜。偶尔有人低声谈论着山外的局势,北伐军似乎已打到邻省,风声越来越紧,人心惶惶,更衬得这董家大宅内的丧事,像是一场旧时代最后的、盛大的告别仪式。
董婉清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木然地一一还礼。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深重的悲哀和无法言说的疲惫。每一次俯身叩拜,每一次聆听那撕心裂肺的哀乐,都像是在将她与这片土地的根系一丝丝斩断。听着乡邻们用土话说着父亲年轻时的豪迈、生意场上的精明、对乡里的照拂,她心如刀绞。这一切,连同父亲的音容笑貌,都将随着这口棺材,永远地埋入湘水湾冰冷的泥土之下。
头七过后,最后一个头磕下,最后一张纸钱化为灰烬。
天快亮时,道士来收了供品,说:“董老板魂归极乐,往后家门清净。”王氏望着空了的灵堂,把那半本账册收进木匣——那是董老板最后没算完的账。
灵堂撤去,空荡荡的大厅里只余下刺鼻的香烛味和挥之不去的阴冷。
傅鉴飞陪着董婉清站在恢复冷清的祖屋厅堂中央,环顾四周。雕花的梁柱、磨损的桌椅、悬挂的字画……每一件都浸透着董家几代人的气息。但此刻,它们全都失去了魂魄,变得陌生而冰冷。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母亲,连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也不知所踪,这座承载着无数记忆的老屋,对她而言,只剩下空洞的回响和无尽的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