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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倦。湘水湾,不再是她的家园,而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坟墓。
她和傅鉴飞叫来了金光。
这个沉默寡言、却在父亲最后岁月里尽心尽力的管家,此刻成了她唯一可以把湘水湾的事托付的人。
董婉清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冷静,像结了冰的深潭。
“金光,”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沙哑疲惫,“父亲临终前,将这里的一切,托付于你了。”
金光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惶恐:“大小姐!这…这万万使不得!金光只是个下人,替老爷打理些琐事,这万贯家财、田产祖屋,岂是我能……”
“不必推辞!”董婉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父亲既托付于你,便是信你。董三不知去向,他的田产山场,你都按帐上的给他看好。我…终究是外嫁之女。”提到“外嫁之女”四字,她的声音微微一滞,透出无限苍凉,“这湘水湾,我已无根。董家的根脉,父亲希望你来守着。”
她走到父亲生前常坐的那张巨大的雕花木案前,从怀中取出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当啷”一声,将它放在光洁的案面上,钥匙旁边,是一个厚厚的蓝布封皮的册子。
“这是祖屋和田契、山场契约的名录册,”董婉清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交代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务,“我和你师父的那份,你定时和师父报告即可。董三那份,你也一并打理着。收租、山场林木的采伐、长工短工的使唤,都由你定夺。该给族里的年敬、给佃户的长短帮衬,一切按着旧例。只一条,”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金光眼底,“持身要正,待人要宽厚。莫要堕了董家几代人在乡里积下的那点名声。”
金光看着那黄铜钥匙和名录册,如同看着两座大山。他又看着傅鉴飞。傅鉴飞并不说话,只是眼神定定地看了他一下,微微颔首。
金光嘴唇翕动,最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头时,已是热泪纵横:“大小姐!金光…金光何德何能!蒙老爷、大小姐如此重托!大小姐放心,金光在此立誓:必尽心竭力,看好董家的产业,善待乡邻佃户,不负老爷和大小姐的厚恩!若有一丝一毫私心贪念,天打雷劈!”
董婉清看着他,疲惫地点点头:“起来吧。我相信父亲不会看错人。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说完这句,她感到一种彻底的、近乎虚脱的轻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茫。她转过身,不再看那钥匙和册子一眼,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彻底斩断了最后的牵连。
几天后,董婉清带着儿子善余,离开了湘水湾。
没有过多告别,只有金光和寥寥几个长工沉默地将她们母子送到村口的樟树下。
骡车启动时,董婉清终究还是忍不住,掀开了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曾经巍峨气派的董家祖宅,在迷蒙的山岚雾气中渐渐模糊、缩小,终于隐没在层叠的山影和浓密的绿树之后。
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吱呀作响,载着她驶向另一个身份、另一重生活——傅鉴飞的妻子,济仁堂药铺的女主人。身后的湘水湾,连同父亲的气息、童年的记忆,都随着那一声声吱呀的车轮声,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沉入了命运的深潭。
离开湘水湾,离开那巨大而冰冷的哀伤,董婉清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解脱。归途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而压抑。车轮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每一次颠簸都仿佛碾在她的心上。她靠在车厢冰冷的木壁上,闭着眼,父亲临终前那枯槁的面容、塞进她掌心的冰凉钥匙、灵堂里盘旋不散的纸钱灰烬……种种景象,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眩晕和恶心。
傅鉴飞在和泽生在另一个车。董婉清和儿子善余坐一车,坐在她对面,一路上异常沉默。这个在汀州教会医院学习西医的青年医生,眉宇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也带着新知识带来的某种疏离感。他担忧地看着母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骡车费力地翻越最后一道山梁,武所县城那熟悉的、略显残破的城墙轮廓在薄暮中若隐若现时,善余才终于鼓足勇气,声音低沉而审慎地开口:
“阿姆……”
董婉清微微动了一下,眼皮沉重地抬起一条缝,看向儿子。
善余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外公的事…您节哀,千万保重身子。还有…爹那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母亲的反应,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才继续道,“阿伯近期身体不太好,都在吃药。他和你说是什么病吗?”
董婉清的瞳孔猛地一缩。车厢内原本就压抑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善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分析,却也难掩忧虑:“爹这病,迁延日久,损耗极深。脾肾双亏,气血衰竭在先,但观其后期脉象沉细如丝,畏寒肢冷尤甚于前,精神倦怠至极,这像是‘虚劳里急’日久,最终就会阴损及阳’。现在也是人过中年,还是得重视。”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需要极其精心的将养,万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或劳碌……否则,恐有油尽灯枯之危。”
“虚劳里急,阴损及阳……”董婉清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冰冷刻板的字眼。
她不是医生,但这八个字所描绘的那种生命之火从内里开始蚀空、最终将薪柴燃尽的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