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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的空气:“好!分粮!按人头!按户头!一个饿着的也不能落下!动手!”
“冲啊!”阿水第一个像离弦的箭般蹿了出去,撞向那扇象征着苦难与枷锁、此刻却通往活命希望的粮仓门。后面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向那散发着诱人谷物气息的所在。
张老蔫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推挤到了粮仓门口。眼前,是堆积得如同小山包一样的谷子!金灿灿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醉人的光晕!这些谷子,每一粒都沉甸甸,饱满得快要撑破谷壳!去年冬天,他的小孙子就是饿死的!临死前,干瘪的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望着他,像在问:阿爷,饿……这些谷子,原本该有一份是他孙子的口粮啊!
他踉跄着扑到谷堆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沾着灰和几粒逃逸谷粒的地面上。他伸出那双长满老茧、裂着无数血口子、污垢深深嵌进纹路的手,颤抖着,像捧起世间最神圣也最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近乎贪婪地捧起满满一大捧谷子。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掌心里那捧谷子,嘴唇哆嗦着默念,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捻过每一粒饱满的谷壳,粗糙的指腹感受着那真实的、沉甸甸的存在感。
“……十粒……三十粒……五十五……”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扭曲着,浑浊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他掌心的谷粒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我娃儿……我娃儿要是能……能熬到今日……”后面的话语被剧烈的哽咽彻底淹没,只剩下肩膀无法抑制的剧烈耸动。
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显然是饿得狠了,哪里还顾得上去找袋子,直接把破旧的衣襟下摆兜起来,疯狂地用双手往里面扒拉谷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痴狂的笑,谷粒哗啦啦地从他指缝和衣襟边缘漏下也毫不在意。还有一个瘦小的妇人,抱着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孩子,一边哭着一边拼命往孩子和自己嘴里塞着生谷粒,谷壳粘在嘴唇上,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粮仓里一片狼藉,人声鼎沸,谷粒摩擦滚动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压抑不住的哭泣声和狂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荒诞而悲怆的交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属于粮食本身的、足以让饿疯了的人失去理智的气味。
村东头,温记裁缝铺。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药味和……绝望的霉味。温鸿升坐在冰冷的板凳上,背对着那张堆满布匹的案板,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耷拉着,眼窝深陷,布满骇人的血丝。他死死盯着灶膛里冰冷的灰烬,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昨夜为阿旺熬药的微弱火苗。
温周氏抱着熟睡的女儿坐在里屋门槛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无声地流着泪。铺子深处,那间狭窄阴暗的柴房,门虚掩着。清晨,当第一缕惨淡的光线透进小窗时,少年阿旺的身体已经彻底凉透。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在死亡降临前凝固着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脚踝上紫黑溃烂的伤口如同地狱的烙印。温鸿升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盖住了少年灰败的脸。
铺子外,小澜村翻天覆地的喧嚣如同涨潮的海浪,一波波拍打着紧闭的门板。欢呼声,锣鼓声(不知是谁敲响的破锣),还有那被风送来的、带着血腥和谷尘气息的热浪,都让温鸿升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眩晕。
“……分粮了……陈百万……给砍了……”
“……活该!那老狗!”
“……听说……温老板家的田……给插上牌子了……”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温鸿升的耳朵里。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想用力拉开门闩冲出去质问,可手指触到冰冷的门栓,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痛苦地插进凌乱的头发里。
“……我做了什么孽……”他喉头滚动,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破碎,“……我一针一线,血汗钱……起早贪黑……买下那几十亩薄田……田租从没多收过一粒……逢年过节……孤寡老人……我送米送面……”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妻子,眼神里是巨大的委屈、茫然和不甘,“……凭什么?凭什么他陈百万鱼肉乡里死有余辜,我温鸿升……我温鸿升勤勤恳恳……也成了他们嘴里的‘地主老财’?!也要被‘分田地’?!天底下……天底下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温周氏只是抱着女儿,肩膀一耸一耸,压抑地啜泣着。女儿被她惊醒,懵懂地睁大眼睛,看着父亲扭曲痛苦的脸,吓得也哇哇大哭起来。孩子的哭声尖锐地刺破了铺子里沉重的绝望。
温鸿升看着哭闹的女儿,又想起柴房里那个刚刚停止呼吸的少年学徒。冰冷的现实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他心上。昨夜赖皮蛇的威胁犹在耳边,陈百万暴毙的消息更是让他脊背发凉。反抗?他拿什么反抗?那几杆鸟铳?在昨夜祠堂那风暴般的刀光和人潮面前,恐怕连个响都听不到就会被碾碎!不反抗?难道就任由自己半生心血被“分”掉?像陈百万的粮仓一样,被那些……那些他曾经或多或少接济过、此刻却冲在最前面的乡邻们瓜分?
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攫住了他,压过了那巨大委屈带来的愤怒。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手脚冰凉。活下去……眼下,如何带着妻女活下去,似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