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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酸和不安?
“稚子无辜……” 傅鉴飞嘴里苦涩地咀嚼着这四个字。是啊,他们有什么错?错的是他们的父亲一时情热,不顾礼法;错的是这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世道!难道因为大人的错处,就要让这两个刚刚降世的小生命,连一个正经的名字,一个可以写入族谱、堂堂正正立于世间的身份都得不到吗?
一股温热的酸涩猛地冲上鼻梁,眼眶瞬间变得滚烫湿润。他慌忙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汹涌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他不能在这药堂里失态。
诊案上,一方端砚里还余着些残墨,已然半干。他拿起旁边小铜壶里的温水,滴了几滴进去,取过一段松烟墨块,手腕沉稳地、一圈圈研磨起来。石砚温润,墨块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墨汁渐渐晕开,由深黑转为浓重的乌亮。这熟悉的动作,带着某种近乎禅定的节奏,稍稍安抚了他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拉开诊案右手边的一个小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裁好的红纸、新笔和几枚压纸的黄铜小兽镇纸。每逢年节或添丁之喜,有交情的街坊上门求个吉利的名字,他便在这红纸上写下。他抽出一张方正挺括的双红纸,铺展在光洁的案面上。笔是常用的狼毫小楷,笔尖在墨池中饱蘸了浓黑的墨汁。
提笔悬腕,笔锋点在朱砂般艳红的纸面上。该给他们取什么名字?这名字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符号,更是一个孩子一生的起点,是他傅家血脉的延续,也是他这个祖父在鞭长莫及的无奈中,所能给予的、最郑重也最沉重的一份承认。
他凝神细思,笔尖悬在红纸上方,久久未能落下。堂中寂静,只有火盆里炭块轻微的毕剥声,和墨块在砚台里持续研磨的沙沙细响,像时光流淌的声音。窗外的天色愈发昏暗,雪似乎下得更密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悬着的笔尖终于动了。笔走中锋,沉稳而有力,没有丝毫犹豫。一撇一捺,带着一种近乎决断的郑重:
敬邦、敬仪
敬邦,意为“敬怀家国,矢志兴邦”。有长辈对子孙最深刻的期许:心怀敬畏,担当重任。寓意男孩将来能成为以振兴国家为己任的栋梁之才,有格局,有担当,恪守道义,不负时代。
敬仪,意为“敬守礼法,仪态万方”。“礼”是维系文明与尊严的根基。寓意女孩内心保有对传统美德与风骨的敬畏,外在展现出从容典雅的大家风范,于乱世中守护内心的秩序与安宁,端庄坚韧,兰心蕙质。
墨迹浓黑,在鲜艳的红纸上格外醒目。敬、邦、敬、仪,四个字,笔画端庄舒展,隐隐透着祖父的期许与沉甸甸的力量。
最后一笔落下,傅鉴飞缓缓搁下笔,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郁结并未完全消散,但似乎随着这两个名字的书写,将一部分难以言说的重压,倾注到了这方小小的红纸之上。他凝视着那两个名字,目光复杂而悠远,仿佛能穿透这昏暗的药堂、厚重的风雪和千山万水,看到南国那间简陋的寓所里,两个懵懂无知的婴孩。一种巨大的苍凉和一种同样巨大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柔情,交织缠绕,几乎将他吞没。
林蕴芝从后院听到动静,走到前堂,得知是善涛来信。又退了回去。叫上钟嘉桐,继续整理药材。
就在这时,药铺前面虚掩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裹着厚厚棉袍、撑着桐油纸伞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伞被收起,露出一张年轻女子清秀却带着愁绪的脸庞,是傅鉴飞的小女,嫁到对街面、闻讯匆匆赶来的傅善云。
“爹!”傅善云一眼就看到了诊案上那封摊开的信和那张写着名字的红纸,也看到了父亲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痛。她快步走到诊案前,声音带着急切和喘息,显然是顶着风雪一路赶来,脸颊冻得通红,“我刚从婆家回来,一进城就……就听见些不三不四的话!”她顿了顿,看着父亲愈发沉凝的脸色,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三哥他……信上都说了?”
傅鉴飞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厚实的家书,轻轻推到女儿面前。傅善云拿起信,急切地读了起来。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那些字句,眉头紧紧蹙起,当读到“怀音诞下一子……复添一女”以及“权宜之计”时,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看到最后那请求赐名的段落,她的目光在“稚子无辜”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读完,她默默放下信纸,目光落到旁边那张写着名字的红纸上。
“敬邦......敬仪……”她低声念道,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爹,这名字……取得好!”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三哥这事……是做得糊涂,太糊涂了!”她的话里带着对兄长的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痛惜,“可那两个孩子……我们傅家的骨血啊!总不能……总不能让他们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生下来就矮人一头!”
她向前一步,拉住父亲粗糙的大手,那手上的冻疮旧痕触目惊心。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新式学堂里熏染过的、与这小城多数妇人不同的急切和倔强:“爹,现在都民国二十一年了!外头乱成什么样了?报纸上天天都在喊‘自由’、‘破除旧礼教’!广州那地方,听说比省城还要开化得多!三哥和怀音姐……他们虽没办礼,可到底是一心一意守着过日子的,孩子都有了俩!这跟明媒正娶,除了少张婚书,又有多大区别?总比那些娶了七八房、天天打骂小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