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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纸张、墨水和煤油混合的气息。他几乎是颤抖着,用裁纸刀小心地割开信封。
信纸展开,抬头是“厦门大学”的红色笺头。写信人的署名,赫然是“林惠祥”。梁惠溥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是林教授亲笔!”
傅善云的心猛地一跳。林惠祥,这个名字她曾在梁老师订阅的《东方杂志》上见过,是南方考古人类学界泰山北斗般的人物!她屏住呼吸,凑近灯光。
林惠祥教授的信写得极为详尽。他首先对梁、傅二位的发现表示“至为欣喜”和“衷心感谢”。他逐字逐句地分析了信中描述的陶片纹饰特征(特别是对那种密集、复杂、压印入胎的几何形印纹的着重强调)和石器的形态(尤其指出那件有台阶状背部的石锛极为重要,称之为“有段石锛”)。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学者的严谨与抑制不住的兴奋:“观所述器物形制、纹饰风格,迥异于商周以降之中原青铜器文化序列,亦迥异于已知之古闽地遗存。其粗朴古拙之气,尤见于印纹陶之繁密与石锛制作之原始,恐非周秦之遗,其年代或远迈三代之上,直追史前新石器时代之曙光!”
“新石器时代?”傅善云低声重复着这个只在历史课本上见过、却从未想过会与自己生活产生联系的名词,一股电流般的战栗感从脊背窜起。
林教授的信还在继续:“更有进者,此类有段石锛与印纹陶器之组合,在东南亚及南太平洋诸岛屡见报道,学者多疑其与古越族先民之迁徙流布有关。若武所发现确证为当地新石器时代遗存,则意义尤为重大,或可为中国东南沿海史前文化研究,开一全新之门户,填补一巨大之空白!此实乃东南考古之一线曙光也!”信中甚至附上了一些简略的器物线描图,将梁、傅二人描述的典型器物(尤其那件“有段石锛”)与东南亚、台湾等地发现的类似器物做了对比,虽寥寥几笔,却令人豁然开朗。
信的末尾,林惠祥教授以极其郑重的语气写道:“此发现干系至重,非实地勘察不可妄断。暑假在即,惠祥当不避暑热路途,亲赴贵地详细考察。届时还望二位多加协助,引领勘察遗址,共证此千古之谜之端倪!切盼!”
信纸在梁惠溥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激动得脸色微微发红:“林教授……他要亲自来!暑假就来!”
傅善云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信笺上,落在“新石器时代”、“古越族先民”、“东南沿海史前文化”这些沉甸甸的字眼上。油灯的光晕在纸上跳跃,那些文字仿佛有了生命,将她抽屉里那些沉默的碎片,骤然推入了一个宏大得令人眩晕的时间深渊之中。她眼前仿佛出现了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看到皮肤黝黑、长发披散的先民们围着篝火,用手中磨制的石锛砍斫树木,用粗陶的器皿盛装食物……那片曾被她握在掌心的冰冷陶片,此刻仿佛成了一个跨越数千年的信物。
“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被看见。”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呓语。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混杂着对未知时空的敬畏与探寻的渴望,在她胸腔深处悄然涌动、翻腾,竟将连日来因潮湿阴雨带来的那点烦闷彻底涤荡一空。
暑气如同沉重的帷幕,严严实实地笼罩着七月的武所。蝉鸣声嘶力竭,从清晨一直响彻到黄昏,在炽热的空气里织成一张令人烦躁的声网。阳光灼烤着大地,前些日子浸润万物的雨水早已蒸发殆尽,只留下被晒得发白、硬邦邦的红土地。
这天下午,一辆蒙着厚厚尘土的破旧长途汽车,如同筋疲力尽的旅人,喘息着停在了武所城东那棵歪脖子老榕树下。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眼镜、身形清瘦的中年人,拎着一个半旧的藤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画夹子,略显疲惫地走了下来。他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风尘,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得像探针,一下车便立刻打量着这个依山而建、被烈日晒得懒洋洋的山城。
“林教授!”早已等候在榕树下的梁惠溥与傅善云立刻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敬意和按捺不住的激动。
“不敢当,不敢当!”林惠祥教授连忙摆手,笑容和煦,声音带着闽南口音的温润,“一路劳顿,辛苦二位久等了。快带我去看看那些宝贝吧!”他丝毫没有客套寒暄的意思,单刀直入,显示出学者特有的专注和急切。
武所中学那几间低矮的校舍,在午后的烈日下闷热如同蒸笼。唯一稍显阴凉的,是梁惠溥宿舍旁边一间废弃的柴房临时被腾空、打扫出来权作库房的地方。旧木盒被小心地捧出,在临时搭起的两张旧课桌拼成的案台上打开。昏暗中,那些粗糙的陶片和棱角分明的石器,静静地躺在铺着的旧报纸上。
林惠祥教授一见到盒中之物,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阻止了梁惠溥要点亮煤油灯的举动:“稍等,自然光下才看得真切。”他放下藤箱和画夹,几步靠近桌旁,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古老的碎片。
他先是拿起几片不同质地、不同纹饰的陶片,凑到门口透进来的光线里仔细端详。指尖在那些粗绳纹、篮纹和更复杂精密的印纹上缓缓移动,感受着刻划的深浅、走向、布局,甚至用指甲轻轻刮擦陶胎的质地。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几件石器:石锛、石凿、石镰,尤其是那件背部有台阶的“有段石锛”。他将其握在掌心,反复掂量,感受那沉甸甸的手感,指尖摩挲过刃口磨砺的痕迹,又细细观察被打磨出的那个“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