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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土_第5节

虚土  | 作者:刘亮程|  2026-01-15 06:43:11 | TXT下载 | ZIP下载

西走二百米,到韩老大家谝一阵串子,等到西风起了再晃悠悠回来。如果东风一直不停,刮一天一夜,他就吃住在那里。刮北风时他会朝南走半里,到邱老二家坐上一天半日。这个人有讲不完的一肚子好故事,一直讲上三天三夜,外面的北风早停了,东风又起,都没有一个人散去。

这个人的走和停全由风决定,没风时人就停住。

他拿鞭杆在风中比划几下,就能量出一场风能刮多远,在什么地方停住。他还知道风在什么地方转向。

早先村里也有人学着他做顺风买卖,装一车皮子,西风起时向东一路赶去。可是,走不了几十里风突然停了。车马撂在戈壁滩上,走也不是,回也不是。后来这门技术被虚土庄的好多男人学会了,在一场一场大风里,虚土庄的车马和漫天的树叶尘土一起,顺风到达一个又一个远地,又飘回来。

冯七爷说,有些大风往往是从一个小地方刮出去的。

一个农妇趴在灶口吹火吹起一场大风。

一条公狗追一条母狗在野滩上跑带起一场大风。

一个人一掀被窝撩起一场大风。

天地间的事情就是这样,有个引子,就能引发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个引子不需要多大,一点点就够了。

冯七就是一个引子,我觉得许多风就是他引起的。他知道什么时候吹口气,什么时候抖抖衣服或者咳嗽一声,就会引起一场大风。

有时刮东风,好多人围在韩老大家,等他顺风过来讲故事。等半天不来,人们出去,准会看见他站在屋顶,举根长竿子从天上往下勾东西。他似乎能算出这场风肯定能刮来好东西,那场风肯定是空的。他的长竿子头上绑着铁钩。能刮来东西的大风昏昏沉沉,云压得很低,把飘向高空的东西全压到低空。一团一团的黑东西飘过房顶。冯七爷跳着蹦子,长竿子朝天上一伸,往下一缒,勾下一根树枝;又一伸一缒,勾下一团毛。

听说他还勾下过一块红头巾。在另一场相反的风中,他带着红头巾和一车羊毛上路了。他因此在远处村庄留下了一桩风流美事。

韩拐子

村里有三个人的身体,预测天气:韩拐子的腿,冯七的腰,张四的肩肘拐子。

三人分住在西东北三个角上。下雨前,要是从西边来的雨,韩拐子的腿便先疼,这时天空没有云,太阳明亮亮的,一点儿没下雨的意思。但韩拐子的腿已经疼得坐不住,他拄起拐子朝村子中间的大木头跟前走,路过冯七家的院门,走过张四家的牛圈棚。只要韩拐子出门,就会有人问,是不是要下雨?韩拐子从不轻易吭声。他在大木头上顶多坐十口气的工夫,就会看见冯七和张四捂着腰抱着肩肘来了。三个在木头上一坐,不出半天,雨准会下,下的大小要看三个人皱眉松紧。

要是从东边来的雨,冯七的腰就会先疼,先走到木头跟前的就是冯七。

有时冯七在木头上坐了半天,也不见张四韩拐子来,也不见雨下来,冯七的腰好像白疼了,但东边天际一片黑暗。他感受到的雨没有落进村子。还有时冯七张四都坐在木头上了,不见韩拐子,这时人们就会疑惑,摊在院子的苞谷要不要收回去?縻在地边的牛要不要拉回来?半村庄人围在木头旁等。起风了,凉飕飕的。云越压越低。

到底下不下雨?

有人着急了,问坐在木头上的冯七、张四。

两个人都木头一样,不说话。

风刮得更大了,也更凉飕飕了。还不见韩拐子来。

是不是睡着了?天一阴他的腿就疼得睡不着,天都阴成这样了,他的腿咋还不疼?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云在天上七高八低地翻腾,突然,一阵风——我们都没觉出来,云开始朝四周散,村子上空出现了一个洞。一束阳光直照下来,落在木头上,洞越来越大,直到整个村庄被阳光照亮。被挤到四周的阴云,越加黑重了。

这时冯七、张四从木头上起来,一东一北,回家去了。

冯七、张四坐在木头上时,其余人就只能在一边站着。老年人坐在木头上时,年轻人就只能蹲在地上。当然,没有大人时,娃娃在上面玩,鸡狗猪也爬上跳下。

村子最重要的话都是站在木头上说出来的,有重要的事也都把人召集到木头旁宣布。在渠边和麦地埂子上说的事情都不算数。在路上说的事也不算数,人在走,尘土在扬,说的话往后飘。非要认真说事,就得站在路上,面对面地说,说定了再走路。最不算数的是晚上说的话,胡话都是晚上说的。男人骗女人的话也多是晚上说的,话说完事做完人睡着了,或者话说到一半事也做到一半时人已经半醒半睡。我感觉虚土庄一直在半醒半睡中度年月,它要决定一件真实事情时,就得抓住一根大木头。他们围在木头旁说事情时,我看见时间,水一样漫上来,一切都淹没了。他们抱着一根木头在漂,从中午漂到下午,好像到岸了,时间原沉到尘土以下。我在虚土庄看见的时间,浸透了每一件事物。它时而在尘土以下——在它上面我们行走、说话。我们的房子压在它上面,麦子和苞谷,长在上面。那时候,时间就像坐在我们屁股下面的一块温暖毛毡。有时它漫上来,我们全在它下面,看见被它淹死的人,快要淹死的人,已经死掉的麦子,一茬摞一茬,比所有麦垛都高,高过天了,还在时间下面。那时我仰起头,看见那根大木头,在时间上面漂。

大木头躺在马号院子门口,旁边是一口井。

以前马号在村东北角,人和牲口各住一边,常年的西北风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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