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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勉更是应该的。
可有一个人在外面看着,只觉得——
哪里不对。
确切地说,不是“哪里”不对。
是“整体”不对。
那道身影就隐在窗外。
确切地说,是在西厢房和正房之间那道窄巷的拐角处,一棵老槐树的浓荫下面。
陈墨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融进了黑暗里。
他收敛了一切气息——呼吸压到了近乎停滞的频率,心跳放慢,血液循环都像是被某种秘法刻意节制。
身上那件月白长衫在夜里太显眼,他也脱了,只穿着里面的黑色中衣,背靠着粗糙的砖墙,一动不动。
玄音古剑没有带在身上——方才离开时已经让司机送回陈家了,这会儿手里只有一柄随身携带的短匕,藏在袖中。
他不是故意折返的。
不,也许有一部分是故意的。
离开姜鸿飞家之后,车开出去大约穿过两条街,就停了下来。
他下了车,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手插在头发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惨白惨白的,像一块洗褪色的旧布。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不对。
哪里不对?
说不出来。
就像一篇文章,每个字都认识,每句话都通顺,段落结构也没毛病,可读完整篇,就是觉得那不是原作者写的。
笔迹可以对,用词可以像,甚至行文节奏都能模仿——但灵魂模仿不了。
姜鸿飞的灵魂是什么?
是火。
是一团烧得乱七八糟、东一簇西一簇、毫无章法却热得烫人的火。
可今晚他看到的那个姜鸿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像水——平静、温润、恰到好处、波澜不惊。
水不是不好。
可姜鸿飞不该是水。
所以陈墨折返了。
他绕了一大圈,从胡同西头进来,翻过隔壁院子矮墙(以他宗师境的修为,这不过是翻个门槛的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姜鸿飞家院子外侧的槐树下。
他亲眼看着姜鸿飞送安洁莉娜回卧室。
看着他调空调温度。
看着他拢头发。
看着他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拖地。
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每一个细节,都温柔体贴。
就像一个完美丈夫应该做的那样。
可陈墨站在黑暗里,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想起姜鸿飞在冰岛的时候,有一回轮到他洗碗——那小子把碗往水槽里一扔,水花溅了一地,洗洁精挤了半瓶,泡沫多得能洗澡,碗没洗干净几个,倒是把自己衬衫前襟全弄湿了,最后还是陈墨看不下去,把他推开自己洗的。
那时候姜鸿飞站在旁边,一边甩手上的水一边嘿嘿笑:“墨哥你洗得干净,我就不操这心了。”
那才是姜鸿飞。
笨手笨脚,毛毛躁躁,做什么都像在打仗。
可现在这个——
安静、细致、一丝不苟。
连抹布都叠成方块。
这不是姜鸿飞。
或者——
这不是姜鸿飞该有的习惯。
陈墨继续看着。
他看到姜鸿飞走进卧室,没有躺下,而是盘腿坐到床上,开始打坐。
陈墨的瞳孔微缩。
他盯着那个端坐在床上的身影,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脊柱挺直——太直了。
像一根被尺子量过的线,从尾椎到颈椎,每一个关节都处于完美的对齐状态。
双肩放松——放松得太均匀了。
左肩和右肩的高度差为零,肌肉的张力完全对称,连肩胛骨展开的角度都像是用仪器校准过的。
手印——拇指与食指相接,其余三指自然舒展,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修行手印。
标准到……
陈墨的呼吸顿了一下。
姜鸿飞从不结这种手印。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在冰岛火山口修炼的时候,他教姜鸿飞打坐,那小子怎么都坐不住,盘腿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扭,左脚压右脚嫌疼,换过来又嫌别扭,最后干脆半盘半伸,像个没骨头的章鱼歪在石头上。
手印更是一塌糊涂——他记不住哪个指头碰哪个指头,每次都乱来,有时候十根指头全交叉在一起,跟拜佛似的,有时候干脆两手握拳搁在膝盖上,说要“以力驭气”。
自己骂了他不下十回,他每次都嬉皮笑脸地应“下次改下次改”,下次照样歪七扭八。
后来自己放弃了,说:“算了,你爱怎么坐怎么坐,能练出来就行。”
从那以后,姜鸿飞的打坐姿势就成了一坨——松松垮垮,东倒西歪,跟一袋面粉被人往墙角一扔似的。
可偏偏就那么个姿势,他的气感极好,内劲涨得飞快。
温羽凡后来跟陈墨私下讨论过:“这小子天赋就在这,不用规矩框着,反而能成。你要逼他板板正正地坐,他反而练不出来。”
所以……眼前这个端端正正、脊背如松、手印标准的人——
是谁?
陈墨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盯着那个身影,一秒,两秒,三秒。
窗纱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飘动,月光从缝隙里照进去,把床上那个人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面容平静,呼吸绵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正确”的位置上。
像一尊雕塑。
像一具……
陈墨喉头滚动了一下。
就在他这个念头刚起的一瞬……
眼前一花。
不是模糊,不是晃动,是——
空了。
床上那个人,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凭空消失了。
不是起身,不是闪避,不是什么高速移动留下的残影。
就是——
上一秒还在,下一秒不在。
像关了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