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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你说,我们这位温先生——是聪明,还是愚蠢?”
大厅里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没有来由,又仿佛太有来由了。
他手里握着超空间引擎,账户里躺着百亿美金,身后是整座星船数据库,身边有妻有子——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有资格就此收手,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可他偏偏要去京城,去那条连吉恩都不敢打包票的路上,赌自己的命。
“自然是聪明的。”吉恩答。
他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指尖在水晶扶手上轻轻一叩。
“能从一个凡夫俗子,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人,你说他愚蠢?”
“聪明人……”塞拉菲娜红唇一勾,眼波里那点兴味却冷了下去,“为什么要做蠢事?”
吉恩没有回答。
他碧色的瞳孔望向殿门的方向,望了很久。
指尖那一下轻叩,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有些答案,他自己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那根从火种落进身体里的那天起,就一直埋在识海深处的东西。
它不咆哮,不强迫,只是把一个念头轻轻放进你脑子里,然后任由它自己生根、发芽、长成遮天蔽日的执念。
聪明人看得很清楚。
看得清清楚楚,然后照做不误。
这算聪明,还是愚蠢?
“因为我们活着的方式不一样。”
一个低沉的声音,替吉恩回答了。
卡桑加。
老人自始至终没有动过。
他端坐在左侧的座椅上,编成细辫的白发垂在肩头,红白相间的彩绘在冷光下透着古老的庄严。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起眼,握着骷髅法杖的手,把杖头轻轻搁回白玉地面。
“笃。”
一声轻响,像钟。
“有人活着,是为了守着什么东西——妻子,孩子,一栋房子,一盏灯。”老人的声音像地底滚过的闷雷,一字,一字,“有人活着,是为了走到什么地方去。”
“守着的人,看走的人,自然是愚蠢。”
“可走的人……”
他顿了顿,杖头的骷髅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白。
“从不觉得。”
塞拉菲娜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收回了目光,指尖的水晶球重新转动起来。
星图上,那点蓝色的光斑已经飞进了新伊甸的灯火里,和那片暖黄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
不久之后,地球的另一端。
日内瓦,万国宫。
秋风卷着落叶,一下一下拍打着会议厅高大的落地窗。
长桌两侧,五位常驻代表落座在各自的位置上,那份四十七页的问责附件摊在桌面中央,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翻动过一页。
安德森站在新神会的观察员席位上。
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胸前那枚蛇纹十字架胸针,安静得像一枚图钉,把整场会议钉在了他的节奏里。
他面前摊着文件,指尖压在封面上,抬起眼,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环形座席——
扫过美国代表攥紧的手,扫过俄国代表紧绷的横肉,扫过英国代表摊开的第四本笔记,扫过法国代表那杯一口没动的水,最后,落在华夏代表那副古井无波的眼镜片上……
“关于今天这份文件的核心诉求……”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厅。
“我仅代表大赛组委会,宣布一件事:”
“新神会作为本次‘世界之巅’大赛的主办方,确实存在很多不足之处。现经过深刻的检讨,并综合各国代表的述求,大赛组委会决定,将按大赛原定章程所规定的方式发放奖励。”
“也就是说……”他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超空间引擎的数据,还是会作为第一名的奖励,发放到温羽凡先生的手中。”
会议厅里,落针可闻。
为了这份数据,五常吵了一整夜,六十七个国家发来联合照会,四十七页的制裁框架逐字逐句推演到凌晨……
所有精心准备的筹码、威逼、利诱,在几秒钟之内,被“按原定方式”五个字轻轻抹平了。
那份让整个世界垂涎了一整年的技术,此刻已经躺进了另一个人的口袋。
一个听完百亿美金落袋,只回了一个“哦”字的男人。
美国代表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泛白,最终,什么都没说。
俄国代表的嘴唇动了动,喉头滚出一句话的形状——可湖边别墅里他自己说过的那句“怎么让一位刚登基的国王,把他王冠上的宝石摘下来,送给我们。”,此刻原封不动地飘了回来。
于是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靠向椅背,把脸扭向了窗外。
英国代表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顿了顿,落下四个字:意料之中。
华夏代表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是在“温羽凡先生”五个字响起的时候,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安德森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合上文件,十指交叠,环视全场,最后补上一句,语气轻快得近乎体贴:
“对此,各位应该没有异议了吧?”
没有人回答。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贴着玻璃滑落下去,融进了日内瓦沉沉的秋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