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错觉。

　　他又笑了。

　　他要做这辈子的最后一件事。

　　“我未曾谋面的联邦的公民们，你们好。我亲爱的不夜城的居民们，你们好。”他开口了，话音不大。

　　仿佛早就做好准备等待他的举动，荧幕瞬间切换到了他的画面。

　　于是，全世界的人们都看到，一个黑发红眸相貌温润的青年人，站在高空中，向着他们微笑。

　　他是谁？

　　这一刻，联邦所有人的内心都产生了相同的困惑。

　　而不夜城中幸存的人们，也从地下走出，怔怔地仰望着头顶巨大的荧幕，看着他们熟悉的城主。

　　夜芒星笑过后，闭上了眼睛，血色双眸再度睁开时，神情严肃而庄重。

　　“我在此向这颗星球上所有的人类告知。百年前曾使这颗星球蒙受巨大灾难的凶兽，异化我们的同胞企图侵略我们家园的外星生物，它已与我融为一体。

　　“这座城现如今唯一的怪物，是我。向着宇宙不断发射坐标的，是我。会威胁到这颗星球存亡的，是我。

　　“而除我以外，这座城的每一个人，都是无辜的普通人，是被无故囚禁百年的受害者，是人类的一份子。当我死后，这颗星球将不再受到威胁，这些人应当得到该有的正常生活。”

　　夜芒星的一番话如同投入水中的一块巨石，掀起了两拨人的震惊。

　　“先生他为了我们要牺牲他自己……”琥珀失声哽咽着，她看到四周的人们同她一样感伤。

　　没有谁不想活下来，正如没有谁不会为他人自主的牺牲而动容。

　　“他凭什么和我们谈条件？谁知道那城市里面还藏着多少怪物？”联邦中相当一部分人，为自己的生命而担忧，迫切地需要彻底清除这座城市，来换得心底的踏实。

　　而令他们更加震惊的是，他们所信赖的中枢，绝对不会做出错误决策的中枢，再次发送了一条全球广播。

　　【联邦不会抛弃任何一名人类。】

　　中枢所给予的承诺，即是联邦所给予的承诺。

　　任何公民都不可质疑。

　　夜芒星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轻轻突出一口气，仿佛把所有的重担通通卸下。

　　他笑着转身，将这最灿烂的笑容，这辈子最后的笑容，献给他所爱的人：“托他们给我注射的药剂，我现在没法自杀，你能送我一程吗，我唯一的爱人？”

　　他知道，朔月常年随身携带着一柄精巧的收缩匕首。

　　他清楚地了解朔月的每一个习惯，正如朔月了解他一样。

　　恍惚中，夜芒星莫名想起了多年前的某一天。那天他们大吵了一架，争执着自己到底是否了解对方，关心对方，又是否爱着对方。

　　那时的他们青涩得像两只刺猬，渴望着对方怀中的温暖，却又倔强着不肯低头，在相互偎依中互相伤害。

　　想起这些往事，夜芒星忽然觉得视野有些模糊，鼻尖酸涩。

　　不知不觉这么多年，他们成了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存在。

　　他静静等待着朔月的动作。

　　他知道朔月不会拒绝他，他们心知肚明。

　　朔月看着他，袖口一翻便将那抹银色的利刃拢在手中，只问：“你要抛弃我吗？”

　　朔月的声音很平静，静得将周围的一切颜色都消抹掉了，夜芒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好像回到了他们初次吸血的那一天。

　　他记得那时自己紧张的情绪，记得那晚的月色很美。

　　他记得那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朔月长发如清亮的月光。

　　梦里，他们相拥而吻。

　　梦里，他在对方的怀中，感受着心脏被刺穿的疼痛。

　　如果说方才，他心中还有一些极力压制的杂乱思绪。那么此刻，夜芒星却是彻底地回归了心绪上的安宁。

　　他想，原来那真的是一个预知梦。

　　他想，如果还有下辈子，他要将这件有趣的事情好好和朔月讲讲。

　　他看着朔月，一如朔月看着他。

　　他似乎猜到了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们一起。”他这辈子唯一的爱人如此说。

　　接着，在全世界的注视下，他们相拥抱在一起。

　　那抹银色的刀片如飘飞的蝴蝶，落在他不算健壮的脊背，如微风划过水面，划过他的心脏，又毫不停歇地刺入另一颗心脏。

　　两颗心脏几乎是同时停止了跳动。

　　地上的鲜血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们倒在了轻轻荡漾的微风里，微风吹向遥远的地平线，即将唤起今日初升的太阳。

　　这是一个平凡的清晨，天气正好。

　　人们不约而同抬起头，天空万里无云，不见月亮。

　　这颗星球上，再也不会出现那般诡异而又巨大的圆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