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静止的下幽城里等待时间流逝的感觉很奇特。他们知道下幽城的时间没走，溜走的是他们的时间。

天上虚假的月亮勤勤恳恳轮转，逐渐变得盈润。

巫未央和乌涟心在修学中度过，她们都无比清楚，只有一次机会。

不成功，则死。

城门高檐上，乌涟心拍了拍耳朵，“别吵了！”

自从上一次月圆结束后，乌涟心和云孤欢耳边都响起了一道蛊惑的声音。日夜不分地在他们耳边低喃，试图让他们前往圣塔奉献一切，连安神咒也无法驱逐。

尽管两人心智都十分坚毅，不至于就此被蛊惑，但时时刻刻与之对抗，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的疲惫。

巫未央听不到，她猜测可能是心竹或梦魂丝的缘故。

“我真不敢想，陶明亮听着这道声音，听了上千年。”乌涟心倒在屋檐上，语气无力，“他不疯，谁疯呢。”

“有没有酒？”乌涟心忽地问道。

巫未央默默递出自己收藏的灵酒。

乌涟心接过后直接大灌一口，耳边低喃的折磨以及心中孤注一掷的压力，让她试图通过醉酒缓解，不然她真的要崩溃了。

巫未央看她的模样，又拿出另一壶酒递给云孤欢。

他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混乱和疲惫。

云孤欢没有拒绝。

于是，巫未央便看着两人一口一口地闷酒。

但很快，她就后悔自己将酒拿出来了。

乌涟心会耍酒疯！

云孤欢虽然没有耍酒疯，但他一直站在高檐边缘，试图跳下去，至死方休。

他现在凡人之躯，真的有可能摔死。

“乐妙音！你敢死在老娘前头，老娘下地狱了饶不了你！”

“吵死了！！”

“呜呜呜，我要死了……”

“乐妙音，我可能死你前头了——”

“啊！！！”

“该死的命！为什么！为什么！”

“乐妙音，你不要死啊……”

“我也不想死，呜呜~”

巫未央将云孤欢按住，又将扒在她身上哭嚎的乌涟心扯开，十分心累。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

巫未央后悔不已，然后掏出留影石将乌涟心的窘样录了下来。

当然，也没放过云孤欢。

乌涟心情绪转变，忽地嚎啕大哭起来。

巫未央没再管她，抱着腿望向天空。

太倒霉了，只因一时好奇便一脚踏入鬼门关。

虽是福祸相依，但一抹天火一块土灵源，换来四次鬼门关，是否又有点不公平？

唉。

但她想，她不会死在这里的。

哪怕穷极一生，她也要抓住每一个可以离开的机会。

巫未央不去想失败的可能，她只想着竭尽全力。

距离城门不远处的小巷里，几道身影藏在暗处。

“秋姐，他们都借酒消愁了，是不是……”说话之人迟疑。

阴影完全笼罩的暗红色身影动了动，她皮肤暗沉蜡黄的脸上不再是以往的死气沉沉，因眼神的灵动让整张脸都焕发了些许生机。

她心中有了希望。

白秋轻轻开口，“不会的。”

她在这三人身上，看不透气运。

下幽城里的人，气运无一不是乌云笼罩，他们看不透的气运，是唯一的变数，亦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白秋身后的人诧异于她的肯定，但渴望出去的念头胜过一切。

“如果真的能出去……”

话说一半，已是泣不成声。

白秋眼神柔软了一些，“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放任几人宣泄了一会情绪后，白秋又道，“把那些人处理掉。”

“是。”

下幽城里的人情况太多了，渴望出去是所有人心底的念头，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却不是所有人还有面对现实的勇气。

他们在这里困了太久太久，失去了全部，一旦出去沦为废人，寿命寥寥。

既如此，与在下幽城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下幽城，好歹所有人都一样，出去了，却是只能看着别人意气风发，更加折磨。

他们早已烂在下幽城，也希望所有人陪着他们一起烂在下幽城。

人的恶性就是如此。

白秋可怜他们，但绝不可能为此罢休。

她知道自己已经残缺，但她宁愿死，也要回到故乡。

而不是悄无声息地，湮灭在无人知晓的时间里。

“你们可……一定要做到。”白秋深深望了一眼城门上的那三道身影，转身离开。

黑暗中的杀戮，从来不曾停下。

………………

当一轮满月冉冉升上时，下幽城躁动了起来。

巫未央三人没有再去广场，也不关心圣塔是否还会出现。

他们站在高台之下，仰望着满月。

无声的默契在他们身边缭绕，他们没有开口，不去说究竟有几成胜算，不去说失败的结局。

细小的风流从空中悄无声息淌来，伴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降临。

三人目光落在高台上。

那里的空间似被什么撑裂了，恍若丝线的黑缝裂成蛛纹，黑气挣扎着从中钻出。

错眼之间，那黑气竟似一抹抹在地狱被怨气囚困的怨魂，它们不甘地愤怒地翻涌着。

巫未央眼眸如水面平静，碧玉箫在她手中轮转一周，凝光剑出鞘。

她一手握剑，一手握箫，一步步踏上阶梯，衣摆晃动改变不了她步伐的坚定。

高束脑后的墨发与银紫发带纠缠共舞，荡出自由的弧度。

身后是乌涟心九骨链鞭拖在阶梯上的清叮当轻响。

一缕红丝，将三人的命运系在了一起。

“吾神清明，唯有一心，气象万千。”

凝光剑一动，交光错影间，高台上的苍穹，像是海市蜃楼般闪过万千景象，最终化作一柄柄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