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洛阳还带着冬日的余寒，但太极殿内的气氛已如春水初融。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百官按班次肃立，等待着新年后第一次大朝会的开始。

司马柬今日特意穿了较为轻便的常服，未戴沉重的平天冠，只以玉簪束发。他登上御座时，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司农寺卿身上。去年各地收成他已详细看过，总体上算得丰稔，但仍有三个道报了轻度的旱情，两个道遭了雹灾。春耕在即，今年的收成如何，全看这开头的动员与准备。

“宣《劝农敕》。”司马柬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一卷黄帛，朗声诵读：“诏曰：农为国之本，食乃民之天。今岁开元十四年，风调雨顺可期，然天时虽备，人事当勤。特颁此敕，以示劝农之意……”

敕书不长，但字字落到实处。强调各州县官员必须亲至田间督导春耕，不得只坐在衙门听汇报；要求各地检查水利设施，该修缮的及时修缮；明令禁止在春耕期间随意征发民夫，确保劳力充足；还特别提到，对贫苦农户要给予种子、耕牛的借贷支持，秋后偿还。

读到“州县官需亲至田间”时，殿中几位地方出身的官员微微颔首。他们太清楚地方官的做派了——有的确实勤勉，有的却只是做做样子，在田埂上站一站，说几句套话便算完事。皇帝特意将此写入敕书，是要动真格的。

司马柬待礼部尚书读完，补充道：“此敕即刻抄发各道、州、县。朕要看到每个县令、刺史的落实奏报。另外，着御史台派员巡查，凡有敷衍塞责者，严惩不贷。”

这话说得不重，但殿中众人都听出了分量。皇帝很少在朝会上直接点明要“严惩”，今日特意强调，显见对此事的重视。司农寺卿当即出列：“臣遵旨。臣即日便安排人员，分赴各道督导春耕。”

朝会结束后，《劝农敕》通过驿传系统飞速送往各地。按照规制，皇帝的敕书要用黄帛誊抄，装入鎏金铜筒，由驿卒背插羽毛，快马加鞭传递。沿途州县接到后，要立即抄录副本，张榜公布，同时继续向下一站传送。

七天后，敕书传到了河北道洺州。又过两天，送到了洺州下辖的平乡县。县令不敢怠慢，当即召集县衙所有官吏、各乡里正，在县衙大堂集体听诵。

平乡县北三十里的李家庄，里正李老栓这天一大早就接到了县里的传唤。他五十出头，是个精瘦的庄稼汉，当了十几年里正，在村里颇有威望。匆匆赶到县衙，听完县令宣读敕书，又领了一份抄录的文本，李老栓心里便有了盘算。

回村的路上，他反复琢磨着敕书里的内容。亲至田间、修缮水利、禁止征发、借贷支持……每一条都说到了庄稼人的心坎里。特别是最后那条，县里已备好一批粮种和五头耕牛，专门借给确有困难的农户。李老栓知道村里有几户人家去年收成不好，正为春种的种子发愁。

回到村里已是午后。李老栓没回家，径直走到村中央的打谷场。这里地势开阔，是村里议事、集合的场所。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锣——这锣有些年头了，边沿已有几处凹陷，但声音依然洪亮。

“咣——咣——咣——”

三声锣响在宁静的村庄上空回荡。很快，各家各户的门开了，男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女人们从灶间探出头，孩童们兴奋地跑出来。大家知道，里正敲锣，定有要紧事。

不到一刻钟，打谷场上聚了百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手里还拿着未编完的筐，有的抱着啼哭的婴孩。早春的风还有些冷，但没人抱怨，都眼巴巴看着站在石碾上的李老栓。

“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李老栓清了清嗓子，扬了扬手里的纸卷，“刚去县里领了朝廷的《劝农敕》，是皇帝陛下亲自下的诏书。我给大家说说，都用大白话说，保准人人都听得懂！”

人群安静下来。皇帝、诏书这些词对普通村民来说既遥远又神圣，但里正要“用大白话说”，让他们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有关。

“这第一桩，”李老栓伸出食指，“县令大人说了，春耕期间，官府不随意征发民夫。咱们庄上的劳力，都能安心种自家地，不用提心吊胆被拉去修路挖渠——除非是咱自家沟渠真要修，那另说。”

底下响起一片松气声。去年秋后，邻村就被征去修官道，误了冬小麦的播种，今年收成肯定受影响。如今皇帝明令禁止，可是解了大伙的心病。

“第二桩，”李老栓又竖起一根手指，“县里备了粮种和耕牛，专门借给困难的户。谁家确实揭不开锅、没种子下地的，一会儿散了来找我登记。秋后收了粮食，按借的数目还上就行，不加利息。”

这话让场中几户人家的眼睛亮了。村西头的王寡妇，丈夫去年病逝，留下她带着三个半大孩子，家里两亩薄田，种子还没着落。还有村东的赵瘸子，腿脚不便，租着地主的地种，往年都是等地主家种完了才能借到耕牛，往往误了农时。

“第三桩，”李老栓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县令大人说了，他要亲自到各乡查看春耕。咱们李家庄是头一站，五天后就来。大伙都把地整好，把家伙什备齐，让县太爷看看咱们庄户人的精气神！”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县令要亲自来，这可是大事。有的老人念叨着要打扫庭院，有的盘算着哪块地该先耕，还有的担心自家地整得不够好，怕在县太爷面前丢脸。

“都静静！”李老栓敲了敲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