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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 | 作者:斯蒂芬·茨威格| 2026-01-14 21:59:16 | TXT下载 | ZIP下载
,像你和我,像所有人一样。在他小心翼翼地,却又是贪婪地饮用浓牛奶并最后还将面包屑吃得精光的当儿,我像着魔似的看着他,这同时我为自己的这种观望感到羞愧,到现在我已经有两个钟点就为了我的好奇心,像关注一匹赛马一样任凭这个不幸地被追逐的人沿着他那条黑暗的路跑下去,而我没有设法去阻止他或者去帮助他。一种难以衡量的渴望攫住我,想走到他的面前,与他交谈,给予他点什么。可怎么开始呢?怎么与他交谈呢?我在斟酌,我在寻思如何开口,找一个借口,可毫无结果,这使我痛苦之极。我们这类人就是这个样子。在需要做出一种决断时,想的倒是大胆,可做起来却瞻前顾后,畏畏缩缩,连把隔开人与人之间那层薄薄空气的勇气都没有,甚至是当你知道他处于悲惨境地时也是如此。但是每一个人都知道,去帮助一个并没有要求帮助的人是最困难的了,因为这个没有要求帮助的人,最后他还占有他的最后财富:他的自尊。这是人们不可以去大加伤害的。只有乞丐会使你在施舍时感到轻松,为此你应当去感激他们,因为他们不会对你表示拒绝。可这个人却是一个傲慢型的人,他宁愿冒失去个人自由的危险而不去乞讨,宁愿去偷而不去领救济。如果我找某一个借口,愚蠢地走到他眼前,那不会是对他的一种灵魂上的谋杀吗?他那样困顿劳累地坐在那里,任何一种干扰都是一种粗暴之举。他把座椅推到墙壁,使身体紧靠在椅背,头倚在墙上,垂下铅灰色的眼睑,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我明白了,我感觉到,他现在最想的是睡一觉,十分钟,哪怕只有五分钟。恰恰此时我感受到了他的疲惫不堪,他的精疲力竭。难道他脸上的苍白不就是一间灰白的囚室的白色阴影吗?衣袖每次活动都会露出的窟窿不就是表明他没有得过一个女人的关怀和良好的际遇吗?我试图想象他是怎样生活的:在某一栋带有阁楼的楼房里,一间没有取暖设备的房子,里面有一张肮脏的铁床,一个有裂纹的脸盆,一个小箱子,这是他的全部财产;在这样一个狭小的房间里还得时时心怀恐惧,唯恐听到警察踏上嘎嘎作响楼梯发出的沉重脚步声。在这两三分钟里,我看到了这一切,他憔悴困乏地把瘦骨嶙峋的身体和已泛灰白的脑袋倚靠在墙上。这时侍者已经在引人注意地拾掇用过的刀叉,他并不喜欢这一类晚来和乏味的客人。我第一个站了起来付账,快速地走了出来,避免与他的目光相遇。几分钟后,当他出现在马路上时,我跟了上来;我要不惜代价,不再让这个可怜人沉沦下去。
现在不再是把我紧紧束缚住的一种好玩的和刺激神经的好奇心了,像上午那样;不再是去想见识一种我不熟悉的营生的那种异样的乐趣了;现在是一种阴郁的恐惧,直提到了嗓子眼上,一种可怕的压抑的情感;一当我看到他又一次走上林荫大道时,这种压力使我透不过气来。上帝保佑,你不是要再次到展出猴子的橱窗那儿去吧?不要做傻事!你要考虑呀,那个女人早就报告警察局了,她肯定还在那儿等着呢,会立刻就抓住你的薄薄大衣不放的!说真的,你今天不要干了!别再去尝试了。你不在状态,你已经没有精力了,没有热情了,你累了,在艺术活动中一开始就显得疲惫,那做起来永远是糟糕的。你最好是休息,躺在在床上,你这个可怜人,今天什么都不要做,就是不要今天去做。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竟然有了这样的恐惧思想,为什么会产生一种幻觉,肯定他在今天第一次下手就必然被抓住。我的这种忧虑变得越来越强烈,当我们越来越接近林荫大道时,我就听到那里人声鼎沸,一片喧嚣。不,决不要再到那面橱窗前面,我不允许,你这个傻瓜!我紧张跟在他的身后,准备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把他拽回来。但他好像懂得了我内心发出的命令,这个人意外地转了个方向。在林荫大道面前的德洛奥大街,他穿过车行道,步调突然变得坚定起来,好像那儿有他的家,他似在回家一样。我立即就认出了这栋楼房:特洛奥饭店,巴黎著名的拍卖大厅就在里面。
我为之一怔,我不再知道,这个令我诧异的人还要我吃多少次惊呢。在我努力去猜度他的生活时,我必须同时去迁就他身上一种满足我秘密愿望的力量。在巴黎这座陌生的城市中,我今天早上原本就打算去参观这样一座建筑,因为它总是能使我度过令人激动的增长知识同时又是乐趣盎然的几个钟头。它比一个博物馆更为生动,每时刻变幻不定,总是异样总是同一。我特别喜欢这座外表不显眼的特洛奥饭店,它是一件最美的展示品,因为它以最最惊讶的简化方式表现了巴黎生活的整个本相。通常在一幢住宅中联为一个有机整体的,在这里却分割和消解为无数个单一的东西,就像一间肉铺中一个硕大的野物被切割开来的身躯一样,最陌生的和最不相容的,最神圣和最平庸的在这里通过最最普通的一种东西而联系起来:这儿展示出的一切都会变成钱。床和耶稣受难十字架,帽子和地毡,钟表和洗漱用品,乌敦(6)的大理石雕像和黄铜餐具,波斯微型艺术品和镀银的烟灰缸,陈旧的自行车,与之并排在一起的有保尔·瓦雷里(7)的初版诗集,唱机与哥特式的圣母像,凡·戴克(8)的画依次挂在墙上,旁边是脏兮兮的油画、贝多芬的奏鸣曲,紧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