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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 | 作者:斯蒂芬·茨威格| 2026-01-14 21:59:16 | TXT下载 | ZIP下载
出的猛兽,形状不一,颜色各异,有的光溜溜,有的拴着指环和铃铃作声的手镯,有的多毛如野兽,有的湿腻盘曲如鳗鱼,却都同样紧张战栗,极度急迫不耐。见到这般景象,我总是不觉联想到赛马场,在赛马场的起赛线上,得要使劲勒住昂奋待发的马匹,不让它们抢先窜步,那些马也正是这样全身战栗、扬头竖颈、前足高举。根据这些手,只消观察它们等待、攫取和踌躇的样式,就可教人识透一切:贪婪者的手抓搔不已,挥霍者的手肌肉松弛,老谋深算的人两手安静,思前虑后的人关节弹跳;百般性格都在抓钱的手势里表露无遗,这一位把钞票揉成一团,那一位神经过敏竟要把它们搓成碎纸,也有人筋疲力尽,双手摊放,一局赌中动静全无。我知道有一句老话:赌博见人品,可是我要说:赌博者的手更能流露心性。因为,所有的赌徒,或者说,差不多所有的赌徒,很快就能学到一种本领,会驾驭自己的面部表情——他们都会在衬衣硬领以上挂起一副冷漠的假面,装出一派lmpassibilité(17)的神色——,他们能抑制住嘴角的纹缕,咬紧牙关压下心头的慌乱,镇定眼神不露显著的急迫,他们能把自己脸上暴突的筋肉拉平下来,扮成满不在乎的模样,真不愧技术高妙。然而,恰恰因为他们痉挛不已地全力控制面部,不使暴露心意,却正好忘了两只手,更忘了会有人只是观察他们的手,他们强带欢笑的嘴唇和故作镇静的目光所想掩盖的本性,早被别人从手势里全部猜透了。而且,在泄露隐秘上,手的表现最无顾忌,因为,无可避免地,必然会有一个瞬间,所有这些竭力约制似有睡意的手指会因一时疏忽一齐脱出束缚,那就是在转轮里的圆球落进码盘,管台子的报出彩门、令人惊心夺魄的那一秒钟,就在这一秒钟,一百只手或五百只手不由自主纷纷有所动作,因人而异各具个性,种种潜在的本能全都表露无遗。谁要是像我这样习以为常(我是由于我丈夫有此癖好而获得传授的),爱观看这个手的舞台,他一定会感到,永远各种各样、意外突发的手姿暴露出永远各不相同的情性的这种表演,比戏剧音乐更能荡人心弦:这种手的表情究竟怎样各不相同,我简直没法给您描述。每一只手都仿佛是野性难驯的凶兽,只是生着形形色色的指头,有的弯曲多毛,攫钱时无异蜘蛛,有的神经战栗指甲灰白,不敢放胆抓取,高尚的、卑鄙的、残暴的、猥琐的、诡诈奸巧的、如怨如诉的,无不应有尽有——给人的印象却是各各不同,因为,每一双手就反映出一种独特的人生,只有四五双管台子的人的手算是例外。管台子的人的手全像一些机器,动作精确,做买卖似的按部就班执行着职务,对一切概不过问,跟那些生动活跳的手对照起来,恰像计算机上嘎嘎响的钢齿。可是,这几双冷静的手,正因为跟那些昂扬兴奋的同类成了对照,却又大可鉴赏:他们(我可以这么说)好似群众暴动时街上的警察,武装整齐地稳站在汹涌奋激的人潮当中。除了这些,我个人还能享受一种乐趣:接连看了几天,我竟跟某些手成了知己,它们的种种习惯和脾性我都一见如故;几天以后我就能够从许多手里识别一些老朋友,我把它们当作人一样分成两类,一类投我心意,一类讨厌如仇。不少的手贪婪无比,在我看来非常可憎,我总是避开眼睛不加注意,只当遇着邪事。台子上忽然出现一只新手,那可就增添了我的感受和好奇:我往往忘了抬眼看看那人的面貌,总觉得不过是一副冰冷世故的假面,呆呆地插在一件扣到脖子的礼服或珠光宝气的胸部上面而已。
“那天晚上我走进赌馆,有两只台子已经围满了人,我绕着走向第三只台子,摸出几个金币准备下注,忽然迎面传来一阵非常奇怪的声响,我吃了一惊。那时正当人人定睛个个紧张,心神似乎都被静默震慑住了的瞬间,每逢圆球奔跑得疲惫无力只在最后两个码盘上颠踬时,就会出现这样的瞬间,此刻我竟听到一阵喀喀嚓嚓的响声,像是骨节折裂。我不由自主地向对面望了一眼,立刻见到——真的,我吓呆了!——两只我从没见过的手,一只右手,一只左手,像两匹暴戾的猛兽互相扭缠,在疯狂的对搏中你揪我压,使得指节间发出轧碎核桃一般的脆声。那两只手美丽得少见,秀美而修长,却又丰润白皙,指甲放着青光,甲尖柔圆而带珠泽。那晚上我一直盯着这双手——这双超群出众得简直可以说是世间唯一的手,的确令我痴痴发怔了——尤其使我惊骇不已的是手上所表现的激情,是那种狂热的感情,这双手那样抽搐痉挛互相扭结。我一见就意识到,这儿有一个情感充沛的人,正把自己的全部激情一齐驱上手指,免得留存体内胀裂了心胸。突然,在圆球发着轻微的脆响落进码盘、管台子的唱出彩门的那一秒钟,这双手顿时解开了,像两只猛兽被一颗枪弹同时击中似的。两只手一齐瘫倒,不仅显得筋弛力懈,而且可以说是已经死了,它们瘫在那儿像是雕塑一般,表现出的是沉睡、是绝望、是受了电击、是永逝,我实在无法形容。因为,在这以前,我从来没有见到这么含义无穷的双手,自此以后也见不到了,这双手每根筋肉都在倾诉,所有的毛孔几乎全都渗出激情,动人心魄。这两只手像被浪潮掀上海滩的水母似的,在绿呢台面上死寂地平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