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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 | 作者:斯蒂芬·茨威格| 2026-01-14 21:59:16 | TXT下载 | ZIP下载
格兰有钱的乡绅,开着几座工厂,还有许多田产。我们过着乡间贵族式的生活,一年里大部分时间住在自己的田庄上,夏季上伦敦去歇暑。我十八岁时在一次宴会上认识了我的丈夫,他是名门世族R家的第二个儿子,在驻印度的英国军队里服役过十年。我们很快就结了婚,婚后在朋友圈里过着欢乐无忧的生活,一年中三个月留在伦敦,三个月消磨在自家的田庄上,剩下的时间到意大利、西班牙和法国去旅行。我们的婚姻非常美满,从不曾蒙上过半点阴影,我们所生的两个儿子如今早已成人。在我四十岁上,我的丈夫突然去世了。他从前在热带地方的长年生活使他得了肝脏病,这次旧病复发为时不过两星期,挨过这段可怕的时间我就永远丧失了他。我的大儿子当时正在军队里服役,小儿子在大学里念书,这一来我突然陷入了空虚寂寞中,像我这样惯受温存体贴的人,一旦孤单生活实在痛苦不堪。那所凄凉的宅院处处令我触景伤情,念念难忘失去了亲爱的丈夫的悲痛,我只觉得在这所房子里再多待一天也不可能了,于是我决定,在我的儿子们成家以前,尽量将那几年时光用来旅行以遣愁怀。
“对于自己从此以后的生活,我基本上将它看作是完全没有意义、没有用处的。二十三年来与我形伴影随心同意合的人已经亡故,孩子们并不需要我,我也担心自己抑郁寡欢会破坏他们的青春之乐——为自身计我倒是无所希求、无可贪恋的。最初,我移住巴黎,烦闷时出去逛逛商店和博物馆;可是,那座城市和周围景物入眼生疏少趣,那地方的人我也不愿接近,我不高兴受到他们因见我服丧而表示礼貌的怜惜眼色。这几个月我昏沉恍惚东飘西荡,那种日子究竟是怎样度过的,我自己也很茫然,我仅仅记得,当时我始终怀着一死了结此生的愿望,只是缺乏勇气,自己不能促成这一苦痛的心愿。
“在我孀居的第二年,也就是我四十二岁那一年,还是因为别无安顿,只好照旧四处漂泊,混过这一段已经失去价值、令人郁闷欲绝却又不能速死的时期,于是,我在三月末来到了蒙特卡罗。实在说,我到蒙特卡罗来是由于孤寂无聊,由于那种令人难受的、像是一阵胀塞胸臆的恶心似的内在空虚,这种内心空虚至少得要找点外来的琐事刺激填补一下。我自己越是心冷意沉,却越是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推往一处人生巨轮旋转得最为迅速的地方;对于缺乏人生体验的人,欣赏别人情感激荡,这倒不失为一种神经感受,戏剧和音乐就有这类作用。
“正因为这个缘故,我也就常常观光赌馆(14)。在那儿可以冷眼旁观,看那些人时而喜不自禁,时而惊愕失色,无数张脸瞬息万变幻化无穷,这种惊涛险浪也同时在我身内震撼起伏,使我因而目眩神迷。另外,我的丈夫从前也爱光顾赌馆,偶尔入局从不逞性,对于他往日的这个习惯,我仍怀有某种无意的虔敬之心,继续受着它的引导。正是在这个地方,开始了我一生中的那二十四小时,回肠荡气远胜一切赌戏,从此我的命运长年永受困扰。
“那天中午,我跟封·M公爵夫人,我家的一位亲戚,在一道用午餐,直到后来吃罢晚饭,我还觉着没有累到能够安睡的程度。因此我就去赌馆,自己并不下注,只绕着许多赌台来回闲荡,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暗自观赏一堆堆围聚一处的赌客。我说的‘特殊的方法’,那正是我去世的丈夫教给我的,因为我曾经向他抱怨,认为久看令人厌倦。从前我曾感到兴味索然,不愿意老盯着一些同样的面孔,一些坐在弹簧椅里隔几小时才敢下一回注的干瘪老太婆,一些刁猾的赌痞,一些玩着纸牌的妓女——所有这班人都是极可怀疑、良莠不齐的,他们,您知道,在拙劣的小说里总是被描绘得有声有色,仿佛全是fleurd' élégance(15)和欧洲贵族,实际看来,绚烂生动罗曼蒂克的情调却大为降低。不过,跟今天比较起来,二十年前的赌馆吸引人的地方可多得太多了,从前滚来滚去的还都是动人遐想的耀眼的金子。无数簌簌响的新钞票、无数金晃晃的拿破仑(16)、无数厚实的五法郎银币,而今天在新建的现代式豪华赌宫里,只见一帮平民气息的过路游客,拿着一把毫无特色的筹码,无精打采地随手扔光便算完事。我当初在那批千篇一律索然无趣的面孔上所发现的兴味实在太少,因此我的丈夫——他本人对手相术,即揣摩手部意义,有着强烈的爱好——教给我一个非常别致的欣赏方法,比懒懒散散四面呆站确实有趣得多,确实更为令人激动紧张。这方法就是:不看任何一个人的面部,专注视桌子的四周,在桌子四周又只盯着许多人的手,只留神那些手的特殊动作。我不知道您是否也偶尔有过一回,眼里只注意到绿呢台面,只凝望着那一片绿色的方围之地。在它的正中央滚动着一个圆球,活像醉汉似的跌跌撞撞,一个码子一个码子地往前跳,许多钞票,许多圆溜溜的银币金币,接连不断地落到方围内,好似播种一般,马上,管台子的挥动手里的筢竿,割麦似的揽尽全部收获,或者把它们推到赢家面前。像这样放眼静察就能看到,唯一摆晃不宁的只有那些手——绿呢台面四周许许多多的手,都在闪闪发亮,都在跃跃欲伸,都在伺机思动。所有这些手各在一只袖筒口窥探着,都像是一跃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