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永魔领万籁俱寂，如同一幅沉入墨色海洋的画卷。城堡主塔顶层的领主卧室内，厚重的天鹅绒帷幔隔绝了窗外清冷的月光，只有壁炉里余烬偶尔爆出的一两点火星，在黑暗中短暂地映照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安神的薰衣草淡香，是体贴的奥斯丁提前吩咐点燃的香薰。

泽菲尔躺在宽大舒适的四柱床上，深陷在柔软的羽绒被褥中。起初，他呼吸平稳，面容安详，银色的发丝散落在枕上，与深色的丝绸形成鲜明对比，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宁静。白日里处理政务、研究魔法机械、与友人谈笑风生的沉稳领主形象已然卸下，此刻的他，更像一个需要安稳睡眠的普通少年。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到天明。

不知从何时起，他平稳的眉宇开始微微蹙起，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身下的床单。细微的汗珠从他额角渗出，呼吸变得浅而急促。睡梦中的面容，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渐渐漾开了涟漪——那是恐惧的涟漪，是不安的躁动，是深埋心底、猝不及防被触发的惊悸。

他的嘴唇轻微翕动，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却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仿佛正置身于冰窟之中，又像是在试图挣脱某种看不见的束缚。那表情，不再是白日的从容与睿智，而是属于“莱纳斯”的，一种被逼到绝境、试图逃离却无处可逃的绝望与惊惶。

突然——

“不……！”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低呼从他喉间挤出，伴随着一个剧烈的抽动，泽菲尔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刚刚逃离溺水之境。冰冷的汗水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丝绸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惊恐地圆睁着，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微微收缩，里面倒映着未知的黑暗，尚未从梦魇的桎梏中完全挣脱。

他几乎是本能地、仓皇地环顾四周。视线掠过熟悉的雕花床柱，掠过壁炉里将熄未熄的黯淡红光，掠过窗前厚重帷幔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缕交接月光（下弦月与即将到来的晨曦在天际交汇形成的清冷光辉），最终落在房间内沉稳而熟悉的摆设上。

这里是……他的卧室。在永魔领。在他的城堡里。

确认了这一点，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仿佛瞬间松弛，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席卷而来。他重重地向后跌回柔软的床铺，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抬起一只微微颤抖的手，覆盖住依旧残留着惊惧的眼睛，试图抹去那过于真实的幻象。

“呵……呵呵……”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自嘲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我怎么……又做这个噩梦了……”

距离他逃离赫里福德那个华丽的牢笼，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这大半年里，他建立了自己的领地，拥有了忠诚的伙伴和子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尊重。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足以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彻底埋葬在记忆的尘埃里。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梦魇，享受真正安宁的睡眠。

但没想到，它又来了。在他白日刚刚处理完与赫里福德相关的信件，晚上又深思了领地未来可能面临的复杂局面后，这个噩梦，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再次精准地噬咬了他的睡眠。

梦里的场景，清晰得令人窒息。

他仿佛又回到了赫里福德家族那座冰冷、华丽、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城堡。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再次成为了那个名为“莱纳斯”的、瘦弱而沉默的少年。他被强行按在家族祭坛冰冷的地面上，周围环绕着的，是他那些血脉相连的“亲人”——父亲阿尔伯特那永远带着失望与冷漠的脸，兄弟姐妹们鄙夷而幸灾乐祸的目光，还有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此刻却面目狰狞的家族长老。

他们口中吟唱着古老而邪恶的咒文，强大的魔力化作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束缚。他听到他们冷酷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入耳膜：

“莱纳斯，你是厄运之子！你的存在就是赫里福德全族的污点！”

“你这卑微的生命，能够为你兄长凯登的辉煌未来付出代价，是你的荣幸！”

“这是你欠家族的！用你的命，来换凯登的天命所归！这是你的宿命！”

他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正在强行剥离他的生命本源，撕扯他的灵魂，要将它们灌注到站在祭坛另一端、那个满脸傲慢与贪婪的兄长——凯登体内。那是禁忌的“换命术”，一种以牺牲至亲血脉为代价，强行夺取气运与生命力的邪恶魔法。

在梦里，他拼命挣扎，调动起自己偷偷学习的、微不足道的魔法试图保护自己。但那点微光，在家族联合施展的、如同滔天巨浪般的邪恶仪式面前，脆弱得如同萤火之于皓月，瞬间就被吞噬殆尽。无力感，深深的、绝望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意识一点点剥离，坠向永恒的虚无……

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濒临彻底消亡的恐惧，让他惊醒。

“太真实了……”泽菲尔放下手，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喃喃自语。冷汗依旧未干，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余韵尚未完全平息。这个梦，不仅仅是一个梦，它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记忆碎片，被潜意识加工后，一次次地重演。

他明白，在赫里福德所经历的那一切，那被至亲背叛、被当作祭品般抛弃的创伤，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