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荒村狐影

曼丽一路向西，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而行。她不敢信任任何人，体内的力量如同不稳定的火山，时刻提醒着她已非人类。饿了，便凭借狼人的敏锐与血族的速度猎取野物，茹毛饮血；累了，便寻一处山洞或树冠，以僵尸的死寂降低生机，躲避可能的追踪。

数日后，她踏入了一片更为荒凉的地界。黄土沟壑纵横，草木稀疏，沿途村庄大多残破不堪，十室九空，唯有风沙呜咽，诉说着战乱的残酷。

黄昏时分，她在一处看似彻底废弃的荒村边缘停下脚步。村子依着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而建，土坯房大多坍塌，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淡淡的腐臭味。她左眼中的魂火微微跳动，感知到村子里并非空无一物，有微弱的生命气息，但……很杂乱，不似寻常难民。

她收敛气息，如同鬼魅般潜入村中，藏身于一堵断墙之后，小心探查。

村子中央，一口枯井旁，竟燃着一小堆篝火。十几个人影围坐在火堆旁，有男有女，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看似与寻常流民无异。但曼丽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眼神过于警惕，身体姿态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协调与力量感，绝非普通饥民所能拥有。

更让她注意的是坐在上首的一名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虽也是粗布麻衣，却难掩其窈窕身段。她面容姣好，眉眼间自带一股慵懒风流，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火光映照下，她的瞳孔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

在曼丽的魂火视野中，这女子周身萦绕着一股奇特的气息。非道，非魔，非她所知的四族本源，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灵动、带着一丝野性与魅惑的力量——妖气！

而且，这妖气给她一种隐隐的熟悉感，并非相识，而是某种……同被主流排斥的、非人存在的共鸣？

就在这时，那拨弄火堆的女子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曼丽藏身的断墙方向，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这荒村野地的，能碰上个‘活物’可不容易。”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磁性，悦耳动听。

被发现了！

曼丽心中一凛。她对自己的隐匿能力颇有自信，尤其是虚化状态下，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察觉？这女子，不简单。

既然被发现，再隐藏也无意义。曼丽缓缓从断墙后走出，异色的双瞳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冷静地注视着火堆旁的众人。

看到她奇特的瞳色以及身上那混杂而强大的非人气息，那些“流民”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握住了身旁简陋的“武器”——削尖的木棍、生锈的柴刀等。唯有那女子，依旧从容，甚至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曼丽。

“哟，我道是哪路仙家，原来是位……嗯，挺特别的妹妹。”女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步履袅娜地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曼丽三丈外停下，笑吟吟道，“妾身胡十一娘，这些都是我同族的兄弟姐妹，落难于此。妹妹如何称呼？从何而来？”

胡十一娘？同族？曼丽心中念头飞转。狐妖？她听说过狐妖的传说，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路过。”曼丽言简意赅，声音因长久不说话而有些沙哑。她没有报出名字，警惕未消。

“路过好，路过好。”胡十一娘也不在意，目光在曼丽那变形的鎏金步摇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看妹妹这身风尘，想必也是不易。这世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们这些‘异类’，更是难有立锥之地。”

她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试探与共情。曼丽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胡十一娘也不觉尴尬，自顾自说道：“我们原本住在北边山里，日子还算安稳。可恨那安禄山的叛军过后，又来了一群打着降妖除魔旗号的牛鼻子道士，见妖就杀，不得已，只能举族南迁，躲避灾祸。”她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愤懑，“谁知到处兵荒马乱，到处都不安生，只能在这破地方暂时栖身。”

道士？曼丽心中一动。是李泌那样的人吗？

“妹妹似乎……也非人族？”胡十一娘终于问出了核心问题，眼神锐利了些，“你身上的气息很怪，很强，但也……很乱。莫非，也是被那些道士所害？”

曼丽依旧不答，但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一丝。至少目前看来，这些狐妖与李泌并非一路，甚至可能还是对头。

见曼丽戒备心极重，胡十一娘笑了笑，不再追问，反而热情邀请：“天色已晚，外面不安全。妹妹若是不嫌弃，不妨在此将就一晚？虽无佳肴美酒，但一口热汤，些许野果还是有的。”

她指了指火堆上架着的一个破瓦罐，里面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淡淡的、混合了草根和些许肉香的气味。

曼丽看着胡十一娘那看似真诚的笑容，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些虽然紧张却并无直接敌意的狐妖。她确实需要休整，也需要了解更多外面的信息。

犹豫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

她走到火堆旁，选了一个离众人稍远的位置坐下，姿态依旧保持警惕。

胡十一娘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亲自盛了一碗热汤递给曼丽。曼丽接过，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

夜色渐深，荒村寂静，唯有篝火噼啪作响。一群非人的存在，在这乱世的角落，暂时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但曼丽知道，这平衡，脆弱得如同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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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