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泠羽闻言，心中刚稍稍一松。

却听见李雪鸢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但我若是你，在不确定对方是否真有恶意的情况下，会选择趁着夜色，悄悄带着我离开，而绝不会在他人未曾真正动手之前，便抢先下杀手，夺人性命。”

她看着庞泠羽，一字一句清晰地分析道：“墙上的朴刀和弓箭，也可以说明男主人只是一个寻常的猎户。至于那点金银珠宝……或许是积蓄，或许是嫁妆，更说明不了什么。泠羽，你很可能……杀错了人。杀了两户可能只是好心收留我们的普通人家。”

庞泠羽面色彻底失去血色，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李雪鸢的双腿，眼泪汹涌而出，哭求道：“师傅！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怎么罚我都可以！打我骂我废了我的武功都行！求求您！不要赶我走！不要丢下羽儿！羽儿只有您了！”

李雪鸢垂眸，看着脚下哭得浑身颤抖的小小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是什么好人，手上沾的血比庞泠羽多得多。

可是……至少，她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然而，要她为了两个或许无辜、但已死去的陌生人，就亲手杀了这个自己答应过要庇护、朝夕相处了这些时日的徒弟吗？

她做不到。

至少此刻，她狠不下这个心肠。

她静静地望着他，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起来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我答应过庞虎，要收你为徒，护你周全。这句话，依旧作数。”

庞泠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师傅……这是原谅他了吗？

不追究他滥杀无辜了吗？

“但是，”李雪鸢的语气骤然转厉，“庞泠羽，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徒弟，我不要求你做什么大仁大义的侠客，但也不能做滥杀无辜的人，若再有下次，我定不轻饶。”

“是！是！师傅！羽儿记住了！羽儿再也不敢了！”庞泠羽如蒙大赦，连忙用力磕头，额头上沾满了泥土。

李雪鸢不再看他，转身，离开了这座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小院。

———

师徒二人一路北行，暮色渐浓时，恰好见到前方道旁挑出一盏孤零零的风灯，乃是一处供行旅歇脚的驿馆。

驿馆不大，土墙木梁，却收拾得干净，在这荒郊野外已属难得。

要了间僻静的上房安顿好行李，李雪鸢便带着庞泠羽在大堂角落坐下。

她随意点了几个菜，特意挑了两样口味清淡的推到他面前，自己则要了一壶本地产的烧刀子，自斟自饮。

酒液辛辣，入喉如刀，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沉默地望着窗外彻底沉下来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庞泠羽乖巧地坐着，小口吃着饭菜，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偷偷瞥向师父。

他能感觉到，师傅今日心情极差，周身都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一路行来都没同他多说几句话。

他心下惴惴，却又不敢多问。

就在这时，驿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兵刃相交的铿锵之声，夹杂着呼喝怒骂，显然有人动上了手。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快出去看看！”

“哟，是两个年轻少侠在过招呢！”

“好像是为了争一位姑娘，啧啧，年轻人啊……”

大堂里原本歇脚的旅人商贩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涌到门口窗边看热闹，议论声、起哄声不绝于耳。

庞泠羽也忍不住伸长脖子朝外望了望，只见月暮色下的空地上，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兔起鹘落，打得甚是激烈。

他悄悄收回目光，看向师父，若是往常，这种热闹师傅定然是要凑上前去看个分明的，说不定还要点评几句。

可今日，她依旧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外面的打斗声只是蚊蝇嗡鸣。

庞泠羽心下更沉，师傅果然生气了。

驿馆外的空地上，激斗正酣。

那红衣少年手持一对镔铁短锤，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风雷之声，显然天生神力。

而白衣少年则使一柄长剑，剑法精妙，身法灵动，如游龙穿梭，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掉刚猛的锤击。

“你疯了吧！我说了不会娶你师妹！”

红衣少年架开一剑，冷眉冷眼地喝道，语气满是不耐烦。

“我呸！”

白衣少年气得双眼圆瞪，剑势更疾，“谁稀罕你娶！登徒浪子！既然敢轻薄我师妹，哪只手碰的，就把哪只手给我留下来！”

“做梦！想要我的手，先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两人又缠斗在一起，锤风剑影，卷起地上尘土。

两人武功路数迥异，却旗鼓相当，转眼已斗了半炷香的时间，依旧难分高下。

庞泠羽看着窗外，努力想找些话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傅，我看那位红衣少侠攻势凶猛，似乎更厉害些，你觉得呢？”

李雪鸢这才终于放下酒盅，漫不经心地朝窗外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笑意，轻声道：“再过半炷香，白衣胜。”

庞泠羽立刻屏息凝神，仔细观战。

果然，又过了约摸半炷香时间，场中形势渐变。

白衣少年剑招陡然一变，愈发迅疾凌厉，如疾风骤雨，逼得红衣少年双锤舞动间渐露滞涩。

终于，觅得一个破绽，长剑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挑破了红衣少年的衣袖，随即剑身一拍，击中其手腕穴道！

“哐当”一声，一只短锤脱手落地。

白衣少年乘势而上，剑尖一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