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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被博物馆收藏,被授予法国最高的艺术奖项,她最后与二十世纪的另一位天才、小儿麻痹症疫苗的研究先驱、一个美国科学家相伴二十五年,婚姻美满。
吉洛特灵巧地逃离了宠物与弃妇的命运,逃离了猎物与牺牲者的命运……像昏暗中视力更为敏感的猫科动物,她没有迷失方向,她终身追逐属于自己的骄傲。
14
当我把布布交还小怜,已是一年以后。
重新回到自己的家,布布已长成丰腴的美猫。布偶相对其他品种的猫发育缓慢,毛色丰满至少要两岁之后,三年左右它才完全发育成熟。看起来松软无力的布偶猫,如果真正了解自身,它将骄傲于自己是体型最大的猫,并且力量和它的重量一样不可小觑。布布敏捷地跳上数倍于身长的高度,伏在花架上,以平静中略带审慎的眼神,凝望着小怜:一个同样迟育、同样需要对自身价值重估的雌性。
小怜正在整理旧物,手里拿了一个看不出男女性别的破旧娃娃:它有张醉红的心形脸,连酒窝的造型,都是两个对称的白色心形。娃娃肿胀的身体曾经用作枕头,所以它柔软,很容易折叠成不堪的一团塞进塑料袋、垃圾桶或者火堆里。男人的吻热力能够燃烧多久?没关系,火焰能够更快地把一个旧玩偶舔黑。小怜将如何处理玩偶和记忆?总有一天,她会发现自己无需从一个廉价而受损的心形那里获得安慰。
假设我们以跪着的姿势和侏儒跳华尔兹,无论对方是否有张沉醉的脸,无论舞曲是否悠扬,我们对自己的残酷磨损都缺乏意义。从某人怀抱或者某段关系里滑脱,不必遗憾自己是变旧的果实,应该就此享受成熟之妙。
房间里汇聚着四个雌性:小怜、布布、我,还有砧板上的一条鱼。
……雌鱼湿漉漉的,未来的路刺痛,她体验着小人鱼的命运。不仅失去逃到童话里的尾鳍,还被剥落几乎所有的鳞片。即使每个鳞片,都曾是一枚爱的勋章,她也将失去全部的所谓财富。除鳞的鱼,体表可见分割清晰的侧线,像经过某种秘密的切割。我从雌鱼的肚子里掏出肥腴、滑腻的籽。离水之后,这个被驱赶出乐园的女性,圆睁湿亮的眼睛,间杂着血丝,她周身仿佛被丝网捆绑,随时携带着她的牢狱、她的刑具。
宠物布布,弱者小怜,还有刚刚放下刀刃的我,一起享用晚餐。现在,只剩三个。最后那个雌性,抵达终点,被我们的肠胃消化得毫无痕迹。空气中弥散着她体内的一丝微腥,尚未散去,尚未散去。
初洗如婴
“我想知道记忆是你所持之物还是你所失之物。”
——伍迪·艾伦《另一个女人》
边角有些塌陷的黑呢帽,链子银亮的怀表,是爷爷随身不离的两样道具。她记得那只康恩贝怀表的不锈钢硬壳,以及表盘上划分精细的刻度。爷爷早年是私塾先生,后来做过列车车长,因为一次酒后误了货物运输引咎辞职……但酒,一直没戒。
她对爷爷的印象,不是全家福上那个稳重老者。她的回忆,是这个尊崇儒教、善良懦弱的好老头儿,被按在床上打——扫床笤帚打在骨头和皮肉上,交替的脆响和闷响。奶奶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身材高大的女性,她彪悍地骑跨在自己丈夫身上,使他无法挣脱,抡下来的笤帚躲过挨打者胡乱抵挡的手臂,准确落下。她记得爷爷含混的求饶和呜呜的哭声,眼泪鼻涕,斯文扫地。
爷爷是否记得住侮辱?也许不,否则这样的侮辱不会一再重复。爷爷不长教训,他还是经常醉到不省人事,醒了以后背着家人借钱,用以借酒买醉。在奶奶看来,一个没有记性的人是不值得尊重的。
沉溺于酒精的麻醉之中,也许谈不上什么灵魂之痛或对于伤害的回避,仅仅出于无聊和怠惰。并非不长记性那么简单,加之脑血栓重复发作,曾经知情达理的爷爷逐渐失去了他的记忆。随后几年,他糊涂,迷路,别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衣衫破落地离家数百公里。爷爷不记得自己是谁,他的余生,将置身陌生人之中。直到死,爷爷不认识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像初生婴儿,所有的都还回去。
她和奶奶关系不佳,因为她难以消除隐恨,也许内心的冲突源自奶奶对爷爷的家暴。一个失忆者,将失去全部的经纬,包括亲情温柔的捆绑……她无法安慰爷爷,无法缓解他彻骨的孤独。
爷爷去世以后,她被安排和奶奶一个房间,为了陪伴。奶奶入睡后打呼噜,她摇动椅子,希望终止恼人的噪音。奶奶愤恨的骂声在呼噜声里间歇响起。她不回嘴,沉默,然后持续椅子的反抗。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奶奶说她必遭天谴。她们的关系从未真正和好。即使多年以后,奶奶亲手给她做过一个红丝绒背心,她依然不适应这种奇怪的暖意,像喝了一杯不凉不烫、温得无感而近于不舒服的水。
她怀念爷爷。帽子,怀表,他的黑条绒外衣,他的庄重和狼狈。她怀疑,失忆者的骨灰更轻,更虚无。
她从小就粗心大意,丢三落四成了习惯。直到成年,她每天花费大量时间,重复寻找那些无聊、单调又必备的日常用品。钥匙。钱包。手机。身份证。入门证。交通卡。每个人都被那么多琐碎的小事物围绕和干扰,甚至是影响和决定。她的手表经常神秘失踪,有的仅仅佩戴几天,还没有习惯表盘上的指针,就需要重新购买了。无数的耳机,无数的眼镜。她时常认错人,对甲称呼乙的名字,把从丙那里借来的东西还给丁。她不具备精细者的精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