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间到了下班时间，市委大楼里又开始喧闹起来。走廊上原本安静的脚步声变得零碎急促，像是一群归巢的鸟雀突然被惊起。复印机的嗡鸣声、电话挂断的咔嗒声、还有隔着门板传来的收拾公文包的金属碰撞声，交织成下班前的独特交响曲。

王生端着一次性餐盒推开虚掩的门时，田宏伟正仰靠在真皮座椅里，双眼微闭，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滤嘴，青烟却不再袅袅升起，显然在王生进来前就已经掐灭了。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最上面那支还冒着残烟，在暮色渐沉的办公室里投下一缕摇曳的暗影。他中午拿出来的两盒软中华，现在铝箔纸包装上歪歪扭扭地躺着三支孤零零的烟，剩下的半盒软塌塌地缩在茶几角落，像被抽走了筋骨。

小王，给你看看东西。田宏伟指尖叩了叩桌面那份盖着红头的文件，声音里带着一些熬夜后的沙哑，但是语气中却比下午送走纪委书记时多了几分锐利，省里刚下来的，你先过目。

王生快步上前，接过文件时注意到田书记的指节有些发红，像是长时间紧攥钢笔留下的印记。文件首页的省纪委红头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暗红的光泽，右下角的印发日期清晰可见：202x年x月x日，正是今天。

这是省纪检委刚刚对外发布的。田宏伟拉开办公桌侧边的抽屉，把一份桌子上的文件放进去，动作干脆利落，你看看，磐安县的。

王生展开文件，纸张散发着油墨特有的清冽气息，还带着刚打印机的温热。首行标题赫然入目：

《关于对磐安县县委书记郭明义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的决定》，下方落款是中共长林省纪律检查委员会 长林省监察委员会，日期同样新鲜得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郭明义，双规了？王生抬头看向田书记，语气中带着试探。

田宏伟微微颔首：不是双规，是前的立案审查，更准确地说，是。现在官方说法早就不叫了，那是老百姓的俗称。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上轻点，你看正文。

王生继续向下看，那些熟悉的措辞像刻在脑子里般清晰浮现：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监委对磐安县县委原书记郭明义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了立案审查调查。经查，郭明义丧失理想信念，背弃初心使命，无视中央八项规定精神，长期违规收受礼品礼金、接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宴请；违背组织原则，在干部选拔任用工作中为他人谋取利益并收受财物；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工程承揽、企业经营等方面谋利，并非法收受巨额财物；不正确履行职责，搞劳民伤财的形象工程政绩工程，致使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

再往下是标准的处理程序：

依据《党纪律处分条例》《共和国监察法》《共和国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等有关规定，经省纪委常委会会议研究并报省委批准，决定给予郭明义开除党籍处分；由省监委给予其开除公职处分；收缴其违纪违法所得；将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所涉财物一并移送。

文件末尾附着一份简短的通报，措辞简洁到近乎冷峻：

此决定自发布之日起生效。郭明义涉嫌犯罪问题线索已移交司法机关，后续将依纪依法严肃处理。 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没有具体的涉案金额披露，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所有可能引发联想的枝蔓。

王生合上文件时，听到纸张摩擦发出的轻微脆响。他抬头看向田宏伟，发现书记正望着窗外——市委大楼对面的居民区已经亮起了零星灯火，暮色中的梧桐树影被拉得很长，有几片叶子粘在玻璃上，随着晚风轻轻颤动。

郭明义，双开并移送司法了，正式说法是立案审查调查后采取留置措施，现已决定开除党籍公职并移送检察机关田宏伟转回视线，语气沉稳，你稍后通知韩市长，李书记一下，明天上午十点开书记会，专题研究磐安县领导班子调整事宜。

王生立即领悟到这场会议的特殊性——所谓书记会，并非市委常委会那种全员出席的常规会议，而是林通市最高决策层的小范围碰头机制。他点头应道：明白，我这就联系韩市长和李书记的秘书，确认参会时间。

田宏伟眼神微微一闪，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敲击：这个案子牵扯面不小，省里很重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明天会上，你准备一下磐安县近三年的主要经济指标和重点项目情况，特别是郭明义主抓的那几个形象工程

王生迅速记录要点，笔尖在记事本上划出沙沙声响：好的，我这就去整理近三年磐安县Gdp增速、固定资产投资、财政收入明细。

嗯，重点把资金流向和审计报告附上。田宏伟补充道，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对了，王振县长在外面等了一天了，让他进来吧，我正想问问磐安那边的具体情况。

是，田书记。王生拿起电话，按下内线号码，王县长，田书记请您进来。

放下电话，王生看向田宏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田书记，郭明义这个案子，会不会影响我们林通市其他县的领导班子？尤其是...

你小子脑子转得挺快嘛。田宏伟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顺手将烟灰缸里最后一支残烟摁灭，省里的意思是，要以此为契机，对全省县级领导班子进行一次全面政治体检。林通市作为重点地区，肯定要配合好。明天会上，我也会提到这个问题，你心里要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