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继位时，大梁是什么样子？北有戎狄频频叩边，南有土司时叛时降，国库空虚，吏治腐败，世家门阀把持朝政，皇权不出京畿。朕用了二十年，打压世家，整顿吏治，开通运河，发展商贸，边境也安稳了许多。那些年，人人都说‘景隆中兴’，说朕是中兴之主。”

他的眼神亮了一瞬，那是回光返照般的光芒，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可后来呢？朕老了，精力不济了。朝堂上党争又起，世家反扑，边境也不安宁。朕想求长生，服丹药，脾气越来越坏，疑心越来越重……提拔寒门制衡世家，却又养出了新的权臣。想让儿子们和睦，却让他们斗得更凶。”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苍凉。

“朕这一生，前半生还算对得起江山社稷，后半生……呵，或许真应了那句老话：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大梁的气数，真要在朕手里断了吗？”

苏全听得心如刀绞，老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金砖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哽咽道：“皇爷……您已经尽力了。天意如此，非人力可违啊……”

“天意？”萧景琰低声重复，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

“或许吧。但李炎此人……绝不只是天意那么简单。他的军队，他的器械，他用的那些人……都透着古怪。王离、还有那个潜伏林州的尉迟恭，都不是寻常人物，却都甘心为他效死。还有那支‘百战穿甲军’……苏全，你说，这世上真有撒豆成兵、刀枪不入的法术吗？”

苏全茫然摇头：“老奴……老奴不知。只听说书先生讲过。”

“朕也不知。”萧景琰眼神深邃，“但朕知道，无论他靠的是什么，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而朕，输了。”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萧景琰似乎从某种情绪中抽离出来，重新坐直了身体。那层温和的、缅怀往事的迷雾散去，帝王的威严与冰冷，重新回到他脸上，虽然那威严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苏全，”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平淡，却让苏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你觉得，景明和景睿，谁更适合……继承大统？”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苏全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皇帝……皇帝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在这种时候？！两位皇子不是都要被送走了吗？不是说要保住萧氏血脉，南下积蓄力量吗？怎么突然问起“继承大统”？！

而且，这个问题本身，就是足以诛灭九族的陷阱！

无论说谁，都可能触怒皇帝！尤其是在此刻，皇帝情绪极端不稳，刚刚经历了国破家亡在即的巨大打击，任何一丝可能的猜忌，都可能引发雷霆之怒！

苏全的额头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松弛的皮肤流下，滴进眼睛里，刺痛，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伏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扑通！”

他再次以头抢地，这次磕得极重，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皇爷……老奴……老奴只是个阉人，怎敢……怎敢妄议天家大事！此等社稷重器，唯有皇爷圣心独断！老奴……老奴万死不敢置喙啊！”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萧景琰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伺候了自己四十七年、几乎知道所有秘密的老仆，此刻像受惊的鹌鹑一样抖成一团。

他眼中，最初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不忍。那是一个老人，对自己唯一还能说几句真话的旧仆，最后的温情。

但那一丝不忍，迅速被更加深沉的、冰冷的、甚至带着残酷算计的光芒所取代。

帝王之路，从来都是孤独的。走到尽头时，尤其如此。

“罢了。”萧景琰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平淡无波，“起来吧。朕随口一问，看把你吓的。”

苏全如蒙大赦，却不敢真的起来，依旧伏在地上，颤声道：“谢……谢皇爷。”

萧景琰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殿外。雨已经完全停了，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宫墙上的风灯，透出几点微弱昏黄的光，像垂死者最后的气息。

“是啊，社稷重器，岂是你能议论的。”他像是在对苏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朕……自有安排。”

他闭上眼，靠在龙椅高高的椅背上，仿佛疲惫到了极点。

“苏全，去把朕那套十二章纹的朝服找出来。还有……传旨尚衣监，把皇后那套祎衣也备好。明日……或许用得上。”

苏全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十二章纹朝服，是皇帝在最隆重的祭祀、登基、大朝会时才穿的礼服！祎衣，是皇后最高规格的礼服！

皇爷这是……这是要……

“去吧。”萧景琰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让朕……一个人静静。”

苏全知道，再多的话都是徒劳。他重重地、无声地磕了三个头，泪水滴落在金砖上。然后，他踉跄着爬起来，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佝偻着身子，一步步退出大殿。

殿门再次合拢。

空旷的紫宸殿内，只剩下萧景琰一人，和满殿摇曳的烛火，以及那无边无际、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寂静。

他独自坐在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上，微微侧头，望向南方，望向两个儿子即将逃离的方向，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缓缓加深，最终凝固成一个复杂难明的表情。

那里面有决绝，有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