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发热，喉咙发紧，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情在胸腔里翻涌。

有激动，有思念，有委屈，也有不安。那是二十五年里所有的渴望、想象，所有深夜里的独自落泪，在快要摸到答案时，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滋味。

可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稳住了自己。

他不能，不能就这么认了。

不是因为他不渴望，恰恰是因为太渴望，才要更慎重。这件事，关系到两个家庭，关系到太多人的感情和人生。

他不能只凭着一段往事、几分相貌相似，就贸然认亲。那样对罗萍老人，对杨老干部，对自己，对养父母，都太不负责任了。

“老人家，”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轻轻抽回被握住的手，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对罗萍来说，却像又失去了一次。

程实看到她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可他不能停，必须把话说完。

“您讲的故事，我很感动，真的。我能体会到，这二十五年里，您和杨老干部受了多少苦，能感受到您对我的思念。那种想见到亲人的心情，我懂，因为我也有过。”

他的声音微微哽咽，却还是稳住了。

“可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关系到两个家庭，关系到太多人的一辈子。我不能只凭着一段往事、几分相貌相似，就随便认亲。

那样对您，对杨老干部，对我自己，对我的养父母，都不公平，也不负责任。”

他顿了顿，看着罗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建议，我们做一次血缘鉴定。这是最科学、最靠谱的办法。

现在技术很发达，用不了几天就能出结果。如果鉴定证明，我们确实是母子，那……”

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眶又红了。

“那我一定会认您，一定会跪在您面前，喊您一声娘。我一定会把这失去的二十五年，用一辈子来弥补。我会好好孝敬您和杨老干部，让你们享清福，再也不受苦。”

罗萍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没出声，只是拼命点头。

“但是，”程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艰难，“我需要一点时间。”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是帝都的夜空，万家灯火，亮得晃眼。

可他的目光，却像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个偏远的小山村，看到了那个破旧却温暖的小院。

“我的养父母，他们把我养大，给了我一个家。他们是普通的农民，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钱，可他们把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了我。

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二十五年前，如果不是他们在门口捡到我，如果不是他们不顾自己穷得揭不开锅，还要把我养大，我可能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真的找到了亲生父母，我得考虑他们的感受。他们养了我二十五年，把我当亲儿子一样疼。

他们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离开他们。如果我突然告诉他们，我找到了亲生父母，要认别人，他们会怎么想？

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吗？会觉得这二十五年的付出，都白费了吗？”

“还有我的妻江小雪。她从小叫我程实哥，跟我一起长大，我教她认字，她给我送饭。

她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我不能让她受伤害，不能让任何我在乎的人受伤害。”

他转过头，看着罗萍，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

“所以，就算鉴定结果出来，证明我是您的儿子，我也需要一点时间。

我要慢慢跟我的养父母沟通，让他们慢慢接受这件事。

我要让他们明白，不管我找到了谁，不管我认了谁，他们永远是我的父母，永远是我的家人。这份养育之恩，比什么都重。”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要离开他们，而是要让他们多几个亲人。

我多了一对父母，他们也多了一门亲戚。我们不是分开，而是团聚。”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罗萍，等着她的回应。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杨大年微弱的呼吸声。

罗萍愣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眶泛红却依旧克制的眼神，看着他提到养父母时的郑重和牵挂，看着他每一句话里透出的责任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骄傲。

这是个好孩子，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儿子，他都是个好孩子。这样的孩子，是江祖礼夫妇教出来的，是那个偏远的小山村养出来的。

不管血缘上他是谁的儿子，这份教养之恩，都值得她这个做母亲的，给他们鞠一躬。

“好……好……”

罗萍连连点头，用手帕擦着眼泪，可怎么擦都擦不完。

“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这老婆子，光顾着自己高兴，光想着赶紧认回你，把别的事都忘了。

应该做鉴定，应该的……还有你的养父母，他们是好人，是大好人啊，把你教得这么好……”

她伸出手，再次握住程实的手，这次握得更紧了些，像是再也舍不得放开。

“孩子，不管鉴定结果怎么样，我都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在今天，把憋在心里二十五年的话，都讲了出来。

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世上还有你这么好的年轻人。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的念安，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在谁家，都被人好好爱着、好好养着，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哽咽了一下，声音颤抖着说：“这就够了……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