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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裁好的白纸条——每一张都裁得不大不小,正好够写一个英文单词加一个中文释义。
我把课本摊开,左手压住书脊,右手握笔。第一个词,写英文,翻面写中文。第二个,第三个。
笔尖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均匀而稳定,像是某种古老的、属于书桌的呼吸节律。
二十个翻完,认识十三个,不认识七个。
我把不认识的七张单独摞在左边,在每张英文下面画一条横线。
横线压得重,纸背鼓起一道浅棱,像七道小小的、等待被跨越的台阶。
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问我:“给晓晓打电话了吗?”
“还没呢。”我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咬下去时牙齿穿过脆生生的瓜肉,发出一声细小的断裂声,“我下午打。”
母亲没有追问,只是把汤碗往我手边推了推,碗沿碰着我手腕外侧,带着刚好能被皮肤记住的温度。
午后的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客厅地板上的瓷砖晒得微微发烫。
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客厅。红色电话机安静地躺在电视柜左角,深红色的塑料外壳在斜照的阳光里泛着哑光,像一枚被晒热了的印章,又像一枚熟透了的、安静地卧在枝头的果实。
我拿起听筒,手指碰到塑料外壳的瞬间凉了一下——那是一种与室温截然不同的凉,像一块被长久搁在阴凉处的玉石,表面不沾人气。
那股凉意顺着指腹蔓上来,不重,像什么很轻的东西在皮肤上点了一下然后退开,留下一个清晰的、暂时无法被体温覆盖的印记。
我把听筒贴在耳边,然后伸手去拨那个号码——店里那个。
食指指腹贴上转盘第一个数字孔的内沿,顺着圆弧转到底。
指下传来细密的齿轮咬合声,“咔嗒”一声轻响,转盘开始归位,带着我的指腹缓缓滑回原点。
那滑动是均匀的、带着阻力的,像是手指正沿着一条事先挖好的沟渠前进,每一步都被精确地限定了距离和角度。
然后我继续拨第二个。
转盘在指腹下转动时产生的振动顺着骨骼传上来,细密的、连续的、像一只极小的昆虫在指腹下振翅。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数字都在指腹下转出一声细响,像一颗小石子被投进深井,在井壁上碰出回音,然后沉下去——那声响不大,但清晰,每一次都准确地落进耳膜中央。
最后一个数字拨完,转盘归位。
那几秒钟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从耳道里传回来,闷闷的,比平时重一些,像隔着枕头听自己的心跳。
指腹停在半空中,悬在转盘上方两厘米处,没有收回,也没有落下。
然后听筒里那根绷直的线松开了——响铃开始。
第一声。“嘟——”长长的,稳定的。像一条被拉直的丝线从听筒伸出去,穿过客厅的墙壁、穿过门外的槐树、穿过几百公里的田野和城镇,一直伸到郑州那间店铺柜台上的电话机里。那声音是纯粹的、中空的,不包含任何信息,但它的持续让我确认了一条事实:线路是通的,电话在那头,它在响。
第二声。“嘟——”窗外的蝉鸣在这时候响了一阵,像一层薄纱盖过来又掀开。我没有动,手指在听筒外壳上握着,握得不太紧也不太松,拇指贴着听筒弯曲的弧度,其余四指拢住侧面。掌心和塑料外壳之间的缝隙里有一层极薄的汗,是握久了之后慢慢渗出来的,没有滑腻感,只是让贴合更密了一些。
第三声。“嘟——”我在数。数到第三声的时候我忽然想,也许晓晓正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杂志;或者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新到货的衣服,标签还没剪完,手指上缠着一圈透明的塑料绳。电话在柜台上响了。她听见了,站起来,绕过堆着衣服的矮桌,往这边走。三声,差不多够她走到电话机旁边了。
第四声。“嘟——”窗外的光从纱窗斜照进来,落在电话机底座上,那一小片被光照着的地方在慢慢变热,塑料壳的深红色在光里泛出一层极浅的暖橙色。我在想她走到哪里了。柜台到电话的距离,她没说过,但我曾见过服装店里柜台和货架之间的布局——两步,最多三步。四声,够她走完那段路了。她应该已经站在电话机前面了。
第五声。“嘟——”这一声似乎比前面的短了那么一点点,或者是我听错了,或者是因为期待让时间的感知发生了扭曲。蝉鸣又响了一阵,然后停了,余下的只有听筒里那根丝线继续往外伸的声音,绷着,没有断,但绷得越来越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拉一毫米就要崩断了。
第六声。我等着,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腹在塑料外壳上压出四道浅浅的印痕。等它响完,等第七声接上来——也许六声不够她赶到,但第七声总该够了吧?
但第六声的尾音刚刚开始往下落的时候,那根丝线忽然松了。不是慢慢松的,是突然地、干脆地、没有任何过渡地塌了下去,像一根被剪断的弦。
忙音响起来,短促而均匀,一声接一声,中间没有停顿——“嘟、嘟、嘟——”像一根针从某个高度落下来,稳稳地扎在桌面上,不深,但直立着,不会倒。
我握着听筒站在原地。
耳朵里那个忙音还在持续,像一根细长的银针扎在鼓膜上,不疼,但一直在那里,持续地、均匀地响着。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一阵,然后停了,留下一个巨大的空白,空白里只有那个“嘟、嘟、嘟”的忙音,一声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