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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没有尽头。
手里的听筒外壳已经从最初的冰凉变得温热——我的体温透过掌心传过去,塑料把那股温度储存了起来,贴在掌心的那一面暖融融的,像握着一枚被人攥了很久的硬币。
我把它放回座机上。
“咔嗒”一声轻响,听筒和底座重新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一瞬间,客厅里忽然变得很静。
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细长的、不间断的,像一层极薄的纱覆盖在空气上。
静到能听见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动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细碎而绵密。
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它在胸腔里撞了一下,然后归于平稳。
没有人接。
我站在客厅里,手指从听筒上松开垂在身侧。
掌心边缘还留着一圈塑料外壳压出来的浅印,像一句没说完的话被按进了肉里,微微泛着白,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
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翻过去,掌心朝上,那道印子从肉里浮上来,等它自己慢慢褪去。
晓晓可能正蹲在地上整理衣服,标签还没剪完,没听见。
也可能正在给客人开票,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的写字声把电话铃声盖过去了。
也可能柜台离得真的远——比我想象的远,需要跑七八步而不是三步。
六声不够她跑到,但七声也许就够了。可惜电话只响了六声。
我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那一口气从胸腔深处升起,穿过喉咙时带起一小阵痒,呼出来时在听筒上方形成一小片温热的雾气,很快散了。
我转身走回卧室。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复习解析几何。
直线方程——点斜式、斜截式、两点式、截距式。
草稿纸一张接一张写完,每一张都被笔迹填满,墨色从浓到淡再从淡到浓,中间换过两次笔芯。
笔尖在纸面移动的沙沙声均匀而稳定,像一场细密的、持续的雨落在干燥的叶面上。
我把自己埋进那些斜率、截距和交点里,让大脑被公式占满,没有一丝缝隙留给“嘟——嘟——嘟——”的忙音,但那些忙音还是会时不时地从缝隙里渗进来,像水渗透一道修筑得不够严密的堤坝,细小的、持续的、无法完全堵住的。
阳光从书桌左侧移到正中,又从正中移到右侧,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慢慢旋转的长方形光斑。
我做了一道题,又做了一道,手指握笔的地方磨出一个薄茧,皮肤绷紧了又放松,一遍一遍。
那道被听筒边缘压出来的浅印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触感残留,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线,太阳一晒就散了。
晚饭时母亲问了一句:“打通了没?”
“没。”我夹了一筷子菜,青菜在齿间发出脆生生的断裂声,“可能店里忙吧,晓晓没听见。”
母亲把汤碗推到我手边,碗沿碰着我的指节,不烫,温的,说:“明天再打打看。号码在,人就在。”
“嗯!”我低头喝了半碗汤。
汤是冬瓜排骨汤,母亲用小火炖了一个下午,冬瓜已经炖得透明,入口即化。排骨上的肉一抿就脱骨了,汤汁咸淡适中,带着冬瓜特有的清甜。
我一口一口喝完,碗底剩下几粒枸杞,红艳艳的,像几枚微缩的印章。
晚上九点。
我坐在书桌前,计划本翻到当天完成那一栏。
蓝黑墨水的条目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条后面跟着一个钩。
语文——《陈情表》前半段背完,默写一遍,一字不差。
英语——二十个新词,认识十三个,不认识七个,不认识的已标注。
数学——直线方程六道题全部推完,错两道,已订正。
我写完最后一行,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翻到内侧封面。
那张纸条还夹在透明胶带下面,边缘微微翘起一小角。
我伸手把它压平,指尖从“0371”那串数字上滑过去,再到“郑州银基商贸城二楼b区18号”——整行字在指腹下像一道被压平的山脊,摸得到但看不分明,铅笔笔迹留下的凹槽比上午浅了一些,像是被纸面的纤维慢慢吃进去了。
晓晓在那头。在银基商贸城二楼b区18号。我想象着那间店铺里有一个柜台,柜台上有一部电话。今天下午它响了六声,没有人接。明天它可能还会响六声、七声、八声,响到有人接为止。电话不会自己断,只要有人拨,它就会一直响下去。号码是活的,线路是通的,只是刚好那一个瞬间,没有人把手伸向听筒。
我合上计划本。深蓝色的封面被台灯的光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圆斑,像一枚倒扣的月亮。
关了灯,黑暗铺下来,不重,像一层薄薄的棉被覆盖下来,均匀的,带着白天阳光晒过的余温。
我躺下来,手背贴着枕头下面那件衬衫的褶皱,那道被晓晓按出来的、横向的、浅浅的褶,布料已经彻底凉透了,但轮廓还在。
那串数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原位——宿舍号码、店里号码、二楼b区18号。三样东西并排躺在那儿,像三枚被按进纸面的图钉,钉得牢靠,不会松。号码在,线就在。线在,人就找得到。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一阵,然后停了,像一句话被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咽了回去。
我闭上眼睛之前,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枕边的计划本封面——内侧夹着那张纸条的地方。
纸页的厚度和周围不一样,有一处微微隆起,像一道被掩埋的、浅浅的龙骨。
那道隆起贴着我伸过去的手指,有一点点硬,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