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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8月4日 星期二 晚上 天气:晴,热
晚饭后,我在院子里乘凉。
藤萝架下的石桌被妈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半个西瓜,用纱布罩着。
我搬了把竹椅坐在架子底下,腿翘在另一张矮凳上,手里翻着白天没做完的数学卷子。
蚊子嗡嗡地绕着头顶转,点了盘蚊香放在脚边,青烟细细地往上爬,被藤萝叶切碎。
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叮”一声。
我走过去拉开铁门,晓晓站在路灯底下,推着那辆红色小飞鸽,车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包,用麻绳扎着十字结。
晓晓穿了一件浅灰色短袖,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
“玉凤姐让莉莉带回来的。”晓晓把牛皮纸包递给我,“她从北京寄到莉莉家,莉莉今天刚拿到,让我转交给你。”
我接过来,麻绳的印子在牛皮纸上勒出两道浅浅的痕。
拆开,里面是一摞纸,最上面是一张手绘表格。
横轴是日期,从8月1号到明年7月6号,纵轴是五科。
每个格子里用不同颜色的圆珠笔标了当天的任务——数学每天一套选填,语文每天一篇文言文,英语每天二十个单词,政治每天背一节,历史每天翻一章。
密密麻麻,像一张作战地图。
表格下面压着一封信,玉凤姐的字,圆珠笔写的,清瘦利落:
“莫羽,我在清华夏令营,白天听课,晚上做表。这张表我做了三天,复印了一份给你。你和晓晓一人一张。每完成一项,画个勾。到明年七月,画满了,你就赢了。别偷懒。玉凤。”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自己的表,从8月1号开始,到今天,一个没落。”
晓晓凑过来看,我们两个的头几乎碰到一起。
晓晓的头发扫过我的耳朵,有点痒。
表格上,8月1日的格子已经画了勾——玉凤姐在清华,也在做。
8月2日、8月3日、8月4日,都有勾。
玉凤姐一天没停。
“羽哥哥,你看这个。”晓晓指着表格右下角。
那里有一小块空白,玉凤姐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函数极限。撑过第一天就好。”
“函数极限是她今天的内容。”我说。
晓晓直起身,从花布袋子里掏出她的那份表格——莉莉也给了晓晓一张。
两张表格并排放在石桌上,一模一样的格子,一模一样的勾。
只是玉凤姐的勾是蓝色圆珠笔画的,我们的格子还空着。
“今天8月4号。”晓晓说,“从明天开始,我跟你一起填。”
“好。”
晓晓把表格折好,放回袋子。
然后晓晓从袋子最里层掏出那本《高等数学》,同济大学版,深蓝色封面。
晓晓翻开第一章,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
“这符号什么意思?倒过来的A?”
“任意。?表示任意。”我下午刚在玉凤姐的信里看到过,她提了一句,“?表示存在。”
“那这个呢?像e又像e。”
“e,希腊字母。极限定义里用的,表示任意小的正数。”
晓晓用笔在草稿纸上把符号一个个描下来,描一个念一个。
晓晓的声音很轻,念到“δ”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齿,有点笨拙。
我看着晓晓的侧脸,路灯远远地照过来,在晓晓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黄。
“你听懂了吗?”晓晓转头问我。
“没有。但玉凤姐说撑过第一天就好。”
“那就撑着。”晓晓把笔帽套回去,把书合上,双手抱膝,仰头看藤萝架。
夜色里,藤萝的叶子只能看出轮廓,一团一团的,像悬在半空的云。
“羽哥哥,你说玉凤姐在清华,每天也这样啃书吗?”
“她表格上今天写的是函数极限。”我说,“应该也在啃。”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像什么都没留下。
晓晓站起来,把高数书装回塑料袋,挂在车把上。
“我回去了。明天早上你把第一章看完,不会的问我。”
“你都会了?”
“不会。但两个人总有一个先看懂的。”晓晓跨上车,蹬了两圈,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路灯把晓晓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藤萝架的石桌底下。
我目送晓晓拐出巷子口,红色尾灯闪了一下,消失了。
回到书桌前,我重新翻开高数。
第一章第一节,我又读了一遍。
这次,那些符号好像乖了一点。
e不再是陌生的希腊字母,它只是一个数,一个任意小的正数,小到你觉得没有了,但它还存在。
我把英雄616抽出来,在草稿纸上默写了一遍极限定义。
写完,对着书检查,符号写错了一个,但意思对了。
我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个勾。第一个勾。
电话响了,是晓晓打来的。
“羽哥哥,你猜玉凤姐表格上8月4号写的是什么?”
“什么?”
“导数。她说导数比极限简单,因为极限是猜,导数是算。”晓晓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说她是不是在安慰我们?”
“可能是。”
挂了电话,我翻开玉凤姐那张表格的复印件,在“8月5日”和“数学”交叉的格子里,写上了“函数极限”四个字,画了个勾。
墨迹是蓝色的,在灯光下很清晰。
窗外,藤萝叶在风里沙沙响,远处的井架灯一闪一闪。
我想起玉凤姐的话——极限可以往后推。
今天我啃完了第一章第一节,明天啃第二节。
一天一寸,三百天,就是三丈。
【钩子】把书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