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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8月14日 星期五 农历六月廿三 天气:多云,闷热 下午
昨天下午到晚上,我把单词卡又过了一遍。
第二遍画勾的只有三十几张,剩下的明天继续。
今天早上出门,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能拧出水。
藤萝叶子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像谁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下午自习课,我把七封信摊在桌上,一封一封写。
信纸是妈从单位拿回来的那种,印着“油建公司”抬头的稿纸,纸面粗粝,钢笔写上去有点洇。
我用英雄616,蓝墨水,一封一封写。
每封只写三句话:今天做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谁都不许掉队。
给莉莉:“莉莉,你嗓子哑了也得练,我单词记不住也得背。专业考试和文化课,两条线都得过。谁都不许掉队。莫羽。”
给张晓辉:“胖子,你说你被物理搞死了。搞死了也得爬起来。我这边复读生一百三十二个,你那边保送名额几个?咱们谁都不许掉队。莫羽。”
给王若曦:“若曦,你信里说的‘放到句子里背单词’,我试了,管用。你和胖子都保送了,别松劲。谁都不许掉队。莫羽。”
给姜玉凤:“玉凤姐,你电话里讲的极限,我懂了。表格8月11日那一格,我画了勾。你在清华啃导数,我在油田背古文。谁都不许掉队。莫羽。”
给秦梦瑶:“梦瑶,你在文科班,我在文(1)班。你每天做卷子,我每天背古文。谁都不许掉队。莫羽。”
给欧阳俊华:“欧阳,你在郑大附中,我在油田四中。你体育好,我文科强。明年九月,郑大见。谁都不许掉队。莫羽。”
给晓晓:“晓晓,你视力5.0,我戴眼镜。你稳居前茅,我标准分被压。两个人总有一个先看懂的。谁都不许掉队。莫羽。”
写完七封,我把信纸折好,一封一封装进信封。
信封是妈从单位拿回来的,白色,右上角印着红色的“油建公司”四个字。
我用英雄616在信封上写地址和名字。
写到晓晓那封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晓晓正在旁边过单词卡,嘴唇微微动着,马尾辫垂在肩上。
我没说话,把信封放在晓晓桌上。
晓晓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继续过单词卡。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把信交给莉莉。
莉莉接过信,塞进书包侧兜,含含糊糊地说:“你给这么多人写信?累不累?”
“不累。”我说。
“行吧。”莉莉拎起书包,往门口走,“我先走了,信我明天帮你寄。”
莉莉走了之后,我和晓晓推着车走出校门。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井架在暮色里只剩一个黑黢黢的剪影。
藤萝架下的石凳上还留着白天的余温,坐上去暖烘烘的。
晓晓没急着回家,坐在石凳上,从袋子里掏出那本历史课本。
翻开夹着黄叶的那一页。
叶子已经压得平平整整,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了的河流地图。
“羽哥哥。”晓晓盯着叶子说,“你说,十年后,我们八个人会在哪儿?”
我想了想。
胖子大概在西安,若曦大概也在西安,玉凤姐大概在北京,梦瑶大概在郑州,欧阳大概在郑州,莉莉大概在上海,我们大概在郑州。
八个人,境遇不同,选择不同,去处也会不同,谁又能提前预判呢?
“不管在哪儿,”我说,“十年之约,谁都不许掉队。”
晓晓把书合上,抬头看我,眼睛在暮色里格外亮。
“嗯。谁都不许掉队。”
远处,油田的井架亮着一排灯,像一串悬在半空的星星。
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藤萝叶沙沙响。
我坐在石凳上,双手抱膝,仰头看天。
云散了,星星露出来,一颗一颗,密密麻麻。
【钩子】明天上午,姜玉凤的牛皮纸包到了。莉莉从北京带回来的,里面是什么?姜玉凤说,是建议。十条建议,每一条都实在。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8月15日星期六上午。姜玉凤牛皮纸包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