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8月28日 星期五 农历七月初七 天气：晴，热得发白 上午

摸底考试考了三天。

8月25日上午语文，下午政治。8月26日上午数学，下午历史。8月27日上午英语。按高考的顺序来的，一科不差。

考完那天下午，我走出考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三天，五科，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连骨头缝里的懒筋都抽走了。

晚上回家倒头就睡，连梦都没做。母亲说我打呼了，打得比爸还响。

今天早上五点半醒，天还没大亮。藤萝叶子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被晨光照得透亮。

母亲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响。我坐在床边穿鞋，手心里全是汗。

摸底考试的成绩，今天上午出。

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考试时的画面。语文作文写到最后一行，手都在抖。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一半。

英语听力有一道题，录音里那个男声念得太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过去了。越想越睡不着，竹席上印了一背的汗印子。

母亲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我门口，敲了敲门问：“还没睡？”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含糊地答：“睡了。”

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教务处门口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密不透风。有人站在台阶上，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还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笑，或者不带着。空气里有一股油墨和浆糊混在一起的味道，是红榜刚贴上去的那种味道。

热烘烘的，黏在鼻子里，像夏天柏油路面被晒化了的味儿。

我推着车往车棚走，心跳得厉害。车把上的凉白开瓶子跟着哐当哐当响。

车棚里，晓晓已经在等我了。晓晓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短袖，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

晓晓站在车棚门口，看见我来了，没说话，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往教务处那边看。

“贴了？”我问晓晓，声音有点紧。

“贴了。”晓晓轻声说，“我没挤进去。”

“你几点到的？”我又问晓晓。

“七点。”晓晓说，“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我站了一会儿，看见王强在里面挤，就没进去。”

我把车停好，和晓晓并肩往教务处走。太阳直直照下来，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晒得发白。

王强正踮着脚往里挤，红色运动背心后背湿了一大片。王强看见我和晓晓，扯着嗓子喊：“羽哥！你应届第一！”

我愣了一下。

“文（1）班第一！应届班第一！”王强又喊了一声，胖乎乎的手从人群里伸出来，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我们。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耳朵根也跟着烫。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我攥着英雄616，笔杆上留下一个湿湿的指印。

有个理（1）班的男生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应届生第一。”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那语气里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像一颗小石子儿扔进水里，响了一下就沉了。

挤进人群，红榜贴在教务处门口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油印的。

前面是理科班排名，密密麻麻。理（1）班的，理（2）班的，理（3）班的，然后是理（4）、理（5）复读班。

我一行一行往下找，复读生占了理科前二十的大半。应届班只有三四个人挤进去，周博排第十五，张明排第十九。

周博的名字后面用红笔画了个小圈，那是教务处标注的重点关注对象。

文科班在后面。我找到自己的名字——陈莫羽，文（1）班，应届班第一。

又往下找，慕容晓晓，文（1）班，应届班第二。再往下，王梅，文（1）班，应届班第七。江晓曼第十二，林婉如第十六。

文（1）班有五个人进了文科前二十。

但文科前二十里，其余十五个，全是文（2）班的复读生。

我站在红榜前面，看着那一排排名字。复读生的名字我一个也不认识，但他们就排在那里，黑压压的，像一道墙。

全年级第一名叫李建军，文（2）班，第二名叫王秀英，文（2）班，第三名叫张桂兰，文（2）班。

三个复读生，把前三名全占了。我的名字排在他们后面，像一棵小树苗挤在石头缝里。

我转头看晓晓。晓晓正盯着红榜看，目光在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晓晓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回弯得比刚才大。

“走。”晓晓说，已经转过身，往教学楼那边走了。

“去哪儿？”我问晓晓。

“藤萝架。”晓晓头也不回地说。

我跟上去，经过走廊的时候，文（2）班的门开着。戴玉主任站在讲台上，正在讲卷子。

声音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干脆利落：“这道题，全班四十二个人，只有三个人做对。复读生也不过如此，别觉得自己多厉害。”

我快步走过去，没敢多看。但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文（2）班的窗户里，靠窗第一排坐着一个男生，头发很短，正低头改卷子。红笔在纸上划得飞快。

桌角上摆着一个铁皮笔盒，盒盖上用胶带贴着一张纸条，看不清写的什么。

那个男生翻卷子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截橡皮筋，黑色的，缠了好几圈，像是当护腕用的。

藤萝架下，石桌石凳被太阳晒得发烫。晓晓用手背碰了一下石凳，缩回来，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一张草稿纸，垫在石凳上，坐下来。

“应届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