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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8月29日 星期六 农历七月初八 天气:晴转多云,闷 下午
上午孙平老师说完那番话,我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手心一直出汗。英雄616的笔杆上沾了一层湿气,滑溜溜的,握不紧。
晓晓坐在旁边,翻开数学压缩纸,开始做题。晓晓做题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笔尖在纸上走得又稳又快,沙沙沙地响,像春蚕啃桑叶。
我拿起笔,也翻开卷子,可脑子里全是那张红榜上的名字。十五个复读生。前二十名里,十五个复读生。文(1)班只有五个。
全年级第一名叫李建军,文(2)班,第二名叫王秀英,文(2)班,第三名叫张桂兰,文(2)班。三个复读生,把前三名全占了。
我的名字排在他们后面,像一棵小树苗挤在石头缝里。
我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第一道选择题,平时半分钟就做出来了,今天看了两分钟还没头绪。
手心里全是汗,握笔的姿势都变了,字写得歪歪扭扭。草稿纸上的公式像喝醉了酒,东倒西歪。
那道解析几何题,我画了坐标轴,标了三个点,连了一条线,然后笔尖就停在那儿,怎么都推不下去。
脑子里一会儿是红榜上那排名字,一会儿是文(2)班那个男生低头刷题的背影,一会儿是孙平老师说“三百多天”时的表情。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手抖了?”晓晓轻声问。
“没。”我嘴硬道。
“你写的字都是抖的。”晓晓伸出手,指了指我卷子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公式。
我低头看,确实在抖。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锯齿状的蓝线。那道线从草稿纸左上角一直拉到右下角,中间断了三次,每次断口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我盯着那道线看了几秒,然后放下笔,把手掌摊开。掌心里全是汗,指纹被汗泡得发白,虎口那儿还有一道英雄616压出来的红印子。
“我没事。”我把笔放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心汗津津的,攥拳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咕叽”。
晓晓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一张草稿纸,推到我面前。草稿纸上写着晓晓清秀整齐的字:“允许自己慌,但别慌太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三秒。
黑暗里,刚才背的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晓晓写的那行字上。睁开眼,重新拿起笔。这次,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稳了一些。
课间的时候,我从后门出去,绕到文(2)班门口。文(2)班的门开着,戴玉主任不在,里面全是人。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窗户边坐着一个男生,正在刷题。桌上摊着三本卷子,每一本都卷了边。
旁边的女生在背书,嘴唇快速动着,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圈。后排有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胳膊底下压着一本翻烂了的英语词汇书。
教室后面墙上贴着一张倒计时牌,上面写着:“距离1999年高考,还有310天。”
和文(1)班一样的数字。但文(2)班的倒计时牌旁边,还多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去年今日,我差3分。”
我不知道那是谁的笔迹,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很重,像用刀刻的。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文(1)班。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
晓晓站在文(1)班门口等我。
“去看了?”晓晓轻声问。
“嗯。”我点头应道。
“怎么样?”晓晓侧过头看着我,又问了一句。
“比我们拼。”我低声说。
“怎么个拼法?”晓晓追问。
“那个靠窗第一排的男生,桌上有个铁皮笔盒,盒盖上贴着‘别抬头’三个字。我一上午没见他抬过头。”我压低声音说。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们也别抬头。”
下午自习课,我一直在做数学卷子。手还抖,但没上午抖得厉害了。每做完一道题,我就在草稿纸角上画一个勾。
有一道解析几何题,我做了两遍,第一遍算错了,第二遍才做对。做完第二遍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墨点。
我把那个墨点圈起来,在旁边写了“粗心”两个字。这是玉凤姐建议里的第一条:错因分三类——粗心、盲区、语感。粗心就罚自己抄十遍。
下课铃响的时候,卷子做完了三张,草稿纸上画了十几个勾。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画勾了?”晓晓笑着问。
“画了。”我点头说。
“我也画了。”晓晓翻开自己的草稿纸,上面整整齐齐画了两排勾。
“谁画得多?”我探过头去问晓晓。
“你多。”晓晓说,“你十六个,我十四个。”
“但你的勾比我的整齐。”我笑着说。
晓晓也笑了,眼睛弯弯的。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阴下来了,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闷雷在远处滚。我和晓晓推着车走出校门。藤萝架下的石凳上还留着白天的余温。
晓晓没急着回家,坐在石凳上,从袋子里掏出那本历史课本。翻开夹着黄叶的那一页。
“羽哥哥。”晓晓盯着叶子,轻声说,“你说,文(2)班那个倒计时牌旁边的‘差3分’,是谁写的?”
“不知道。”我摇头说。
“差3分。”晓晓重复了一遍,“3分,可能就是一道选择题。”
我没说话。
“如果明年,我们也差3分呢?”晓晓抬头看我,眼睛在暮色里格外亮。
“不会。”我语气坚定地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