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3月11日 星期四 农历正月廿四 天气：晴，干冷 上午

院门外的老槐树在晨风里晃。藤萝架上翠叶成片，零星豆荚壳轻响。密密的，绿绿的。

早上五点半醒。窗外天还黑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亮线。我翻了个身，手背搭在额头上。不烫。

起床，吃药，吃早饭。四联药的恶心劲儿还在，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苦味儿从嗓子眼一直漫到舌根。我扒了两口小米粥，放下筷子。

“今天出分。”母亲把碗推过来，“多吃点。”

我又拿起筷子，把馒头吃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但没翻上来。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晓晓已经在等了。

“今天出分。”晓晓把水壶递过来。

“嗯。”我接过水壶。

“你别慌。”晓晓说，“你手没抖。”

到校门口的时候，教务处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密不透风。王强正踮着脚往里挤，红色运动背心后背湿了一大片。王强看见我和晓晓，扯着嗓子喊：“羽哥！你数学第一！”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我们。我的脸一下子热了。

“别喊。”我低声说。

红榜贴在教务处门口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油印的。前面是理科班排名，密密麻麻。我一行一行往下找。周博排第十五，张明排第十九。应届班只有三四个人挤进理科前二十。

文科班在后面。我找到自己的名字——陈莫羽，文（1）班。名字后面没有数字，只有一个“缺考”，用红笔圈着。但旁边贴了一张新纸，是月考排名。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语文，112。数学，138。英语，105。政治，98。历史，102。总分555。

应届班排名：第三。全年级排名：第十。

晓晓站在我旁边，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语文，118。数学，125。英语，110。政治，106。历史，108。总分567。应届班第一，全年级第七。

“你总分比我高。”我偏过头看晓晓。

“但你数学单科第一。”晓晓嘴角弯了一下，“138分。比我高13分。”

我盯着红榜看了一会儿。数学138。政治98。历史102。原始分不低。但标准分呢？标准分是按排名折合的。我缺考一模，没有全市排名。只有学校排名。学校排名里，我在文科班第三，全年级第十。

“标准分折合规则……”我低声说。

“别算了。”晓晓打断我，“孙平老师说了，别算标准分。你越算越慌。”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算了。”

“算了多少？”晓晓偏过头看我。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算不出来。没有全市排名。”

“那就别算了。”晓晓说，“你数学第一。这就够了。”

孙平老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孙平老师看见我们，远远地扬了扬手。“陈莫羽，慕容晓晓，来一下。”

我和晓晓走过去。孙平老师站在教务处门口，又看了一眼红榜，眉头拧着，嘴角却翘着。那个表情很奇怪，又急又高兴。

“陈莫羽，数学138。”孙平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全年级第一。复读生那边，最高分134。”

我没说话。

“但政治98，历史102。”孙平老师顿了顿，“比复读生平均分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瘸腿。”我说。

孙平老师点了点头。“复读生比你们多学一年，多考一年。他们的政治历史，是背了一年又一年背出来的。你缺考一模，在家自测，政治历史落下了一大截。”

孙平老师喝了一口水，搪瓷缸里的水汽细细地往上飘。

“但你数学138。”孙平老师看着我，“这个分，复读生也追不上你。”

孙平老师走了之后，晓晓站在我旁边，从花布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

“羽哥。”晓晓轻声说。

“嗯。”我应道。

“你数学第一。”晓晓把豆子放在掌心里，“但政治历史，从今天开始，每天多背半小时。”

“嗯。”我应道。

“标准分算不出来。”晓晓把豆子攥在手里，“但你可以把政治历史往上追。”

“嗯。”我又应了一声。

中午放学的时候，阳光直直照下来，但没什么温度。藤萝架下的石凳上，薄霜已经化干净了。我和晓晓站在架子下面，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两颗豆荚种子，放在石凳上。

“今天种下去。”晓晓说，“放窗台上。等它发芽。”

“行。”我说。

下午，晓晓从家里带来一个花盆。陶土的，不大，但很深。晓晓把花盆放在教室窗台上，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两颗豆荚种子。一颗我的，一颗她的。

“种在一起。”晓晓把两颗豆子并排放进花盆里，用湿纸巾盖住。

“两颗种一起，能发芽吗？”我偏过头看晓晓。

“能。”晓晓说，“两颗一起，谁都不许掉队。”

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树底下枯草里，那几株小草还在。嫩绿的芽尖比昨天又长了一点。

放学的时候，孙平老师走过来，在我桌上敲了敲。“陈莫羽，数学138，别骄傲。政治历史，明天开始加量。”

“知道了。”我应道。

“标准分别算。”孙平老师推了推眼镜，“算也算不出来。你只要记住，你回来了。”

【钩子】明天，我想去文（2）班看看。李建军桌上那个“2”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