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3月19日 星期五 农历二月初二 天气：晴，午后北风 上午

早上雾淡了，能看见北窗外那排杨树的轮廓，灰褐色的枝干在晨光里若隐若现。藤萝叶子从雾里透出来，边缘镶着一圈细水珠，像谁用银线描了一遍。

到老槐树底下时，晓晓已经在等了，手里攥着两个馒头。

“给。我妈蒸的。”她把馒头递过来，手指在袋口上捏了捏。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热的，嚼着有劲儿。

“昨天孙平老师开小会，说你665。”她偏过头看我，语气里带着点喜滋滋的劲儿，“就差1分。”

我咬了一口馒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621。差43分。”她把手套往上拉了拉，声音沉下来。

我把馒头咽下去，点了点头。

“但你的数学142。”她话锋一转，把围巾往上提了提，“下次，你的政治历史也会涨。”

到校门口时，雾完全散了。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讲古文，讲到“臣密今年四十有四”。我笔记记了两页，手没抖，字没飘。

课间，我拿着政治压缩纸去后排找叶云开。他正低头翻一本卷了边的历史练习册，袖口沾着一小块墨水印。

“叶云开，文（2）班墙上是不是又贴了什么？”我把压缩纸往他桌上一放。

叶云开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也听说了？李建军在‘差2分’那张纸下面，又贴了一张新纸。上面写着‘差1分’。”

“差1分？”我低声重复了一遍，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去年差2分，今年他自己按去年文（2）班几个复读生的折合比例估的，标准分大概670，郑大664。他超了6分。也不知道他咋算的，准不准。他说‘差1分’是写给他自己看的，提醒自己别松劲。”叶云开说着，把练习册翻了一页。

“他超了6分还写‘差1分’？”我往前倾了倾身子。

“对。他说，标准分算出来，他比郑大线高了6分。但高考的事，谁都说不准。他写‘差1分’，是告诉自己，还差得远。”叶云开说完，把历史练习册翻开，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我拿着压缩纸回了自己座位。

下午第二节课，孙平老师讲古文。我笔记记了两页，手没抖。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叶云开的话。李建军，全年级第一的复读生，标准分预估670，比郑大线高6分，还在桌上写“差1分”。

下课的时候，我从后门出去，绕到文（2）班门口。这次我往里多看了几眼。文（2）班后面墙上，那张倒计时牌旁边的纸还在。白纸黑字，一行一行的签名。我在那些名字里找到了李建军。他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后面写着“2”。下面又多了一张新纸，上面写着“差1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文（1）班。

走廊里，晓晓站在门口等我，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圆珠笔。

“又去看了？”她偏过头看我。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点了点头。

“看见什么了？”她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李建军贴了新纸。‘差1分’。”我说。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袋子里掏出政治压缩纸，翻到认识论那张背面，在“等回来”和“会回来”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差1分”。

“羽哥。”她叫我，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

“嗯？”我抬头看她。

“李建军差1分。你差43分。你比他差得多。”她把压缩纸收回去，语气沉沉的，“但你的数学142。他呢？他数学多少？”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我看了。”她看着我，“红榜上，数学那一栏，他134。你142。你比他高8分。”

我愣了一下。

“你比他差得多，但你在某一科上比他强。”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孙平老师说的，别跟复读生比总分。比单科。你数学比他强，这就是你的底牌。”

下午放学时，北风起来了。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把操场上的煤渣跑道吹得扬起一层黑灰。藤萝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露出灰白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孙平老师走过来，在我桌上敲了敲：“陈莫羽，昨天小会上的数字，你记住了？”

“记住了。”我放下笔，“晓晓665，我621。差43分。”

“记住了就好。”孙平老师推了推眼镜，“今天下午，我单独给咱们班排名靠前的几个开了个小会。王梅、江晓曼、林婉如都到了。我跟他们说了一件事——应届生别跟复读生比总分，比单科。你数学142，比复读生最高分还高8分。这就是你的底牌。”

“知道了。”我应道。

“小会上的话，你记住了？”孙平老师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目光很沉。

“记住了。”我坐直了些，“只跟自己比。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多画一个勾，就是赢。”

孙平老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北风里晃了晃。

放学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摊开政治压缩纸，翻到认识论那张背面。在“等回来”和“会回来”旁边，我用蓝笔又画了一个圈。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然后我在圈里写了一个字：“追”。

写完了，我看着那个“追”字看了一会儿。李建军差1分，写“差1分”。我差43分，不写“差43分”。写“追”。差多少，追多少。

我又翻开数学压缩纸，把今天那道填空题的错题又看了一遍。粗心。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