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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月8日,星期二,农历四月廿五,晴。
座钟敲了十二下。嗡——的一声,余音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从门缝底下钻进我的耳朵。
我翻了个身,竹席在身下吱呀响。枕头翻了个面,枕套上沾着白天的汗味。
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字。不是公式,是数字。664。621。900。0。
它们像四个小人,在我脑子里跑。跑一会儿,停下来看我。我一闭眼,它们又开始跑。后来,664跑累了,坐下来喘气。621趁机超过它。900在终点线旁边站着,什么也不说。0坐在起跑线上,不动。我盯着0看了很久。它不动。它就在那儿等着。
十一点半,座钟敲了。十二点,又敲了。每一次敲,我都数着。数到十二下,新的一天来了。
我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想一模缺考那天,在家自测,卷子摊在桌上,座钟搁在桌角,秒针咔嗒咔嗒响。想二模标准分出来那天,621,离664还差43分。想三模胸片过关那天,站在走廊里,风吹进来,肺里凉凉的。想这些的时候,脑子里那几个数字跑得更快了。664追着621跑,900在旁边看着,0一动不动。它们跑得我头疼。
我试着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七只的时候,羊变成了数字。六六四。六二一。九零零。零。四只羊站在悬崖边上,一只一只往下跳。跳下去的变成了零。没跳下去的站在那儿看着我。
电话响了。我摸黑够到床头柜上的话筒。
“羽哥。”晓晓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很轻,“没睡?”晓晓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很轻。
“没睡。”我把话筒换到左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晓晓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说:“允许自己慌,但别慌太久。”晓晓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
我攥着话筒,没说话。
“你慌的时候,就闭眼三秒。三秒里什么也不想。三秒结束,睁开眼,继续。”她的声音很稳,“手抖也能写。写慢点。”晓晓的声音很稳。
“记住了。”我靠在床头。
“别想了。睡吧。”晓晓说。
“嗯。”我应道。
电话挂了。我躺回去,闭上眼。三秒。睁开眼。脑子里那几个数字退远了一点。
过了几分钟,电话又响了。我接起来。
“我给你唱首歌。”晓晓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轻轻的。晓晓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轻轻的。
“什么歌?”我把话筒贴紧耳朵。
“你听着就行。”她清了清嗓子。晓晓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开始哼。声音很轻,像怕吵到隔壁。旋律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往下走。是《心雨》的调子。
哼到一半的时候,我的眼皮开始沉了。晓晓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轻轻的,稳的。像一只手,慢慢地把那些数字拨到一边去。
“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
声音越来越远。眼皮越来越沉。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话筒还在枕头旁边。我拿起来听了听,里面是忙音。晓晓大概等我睡着之后,自己挂了。
我坐起来,摸到本子。在“6月8日”后面写了一行字:“失眠。四个数字在脑子里跑。晓晓打电话来,说允许自己慌,但别慌太久。然后哼《心雨》。我听着听着睡着了。话筒没挂。她等我睡着了才挂的。”
写完了,把本子合上。然后拿起话筒,给晓晓拨了一个电话。
“醒了?”她接得很快。
“醒了。谢谢你昨晚的歌。”我靠在床头。
“谢什么。你睡着了就行。”她顿了一下,“话筒没挂,我听见你打呼了。”晓晓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打呼了?”我坐直了些。
“打了。不大。像小猫。”晓晓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才是猫。”我笑了一声。
“行了,快起来。今天还要上课。”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把话筒放回去。窗外的光照进来了,在地板上画了一块亮斑。豆荚壳在风里响了几下。抽屉里六个空药盒还在。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关上。
昨晚那四个数字,今天早上不在了。664、621、900、0,都退远了。可能是晓晓的歌把它们赶走了。可能是天亮了,它们不好意思待了。
到了学校,王强从后排凑过来。“羽哥,你昨天没睡好?”他偏过头看我,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王强从后排凑过来,偏过头看我。
“怎么看出来的?”
“你眼圈青的。”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跟我爸熬夜打麻将第二天一个样。”王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爸还打麻将?”
“打。我妈骂他,他嘿嘿笑。第二天照样起早去上班。”王强嘿嘿笑了两声,“你昨晚想什么呢?”王强嘿嘿笑了两声。
“想标准分。”
“标准分有什么好想的。想它它也不会变。”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不如想中午吃什么呢。我早上就在想。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闻着味儿了。”王强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鼻子这么灵?”
“那可不。我妈说我上辈子是狗。”他嘿嘿笑着回后排了。王强嘿嘿笑着回后排了。
中午在食堂,王强真的打了三碗饭。红烧肉堆得冒尖,汤汁拌饭,吃得满嘴油光。贾永涛坐在旁边,拿筷子敲了敲他的饭盒:“你少吃点,下午还有课。”王强嘴里塞着饭,含糊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听课。”肖恩端着饭盒从旁边过,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