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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月12日,星期六,多云转阴,空气里带着雨前的闷。
上午课间,王强从后排蹿过来,红色运动背心领口歪到一边。他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数学练习册,封面上沾着油渍,大概是早上吃包子蹭的。
“羽哥!昨天说的事,你没忘吧?”王强把练习册往我桌上一放,眼睛瞪得溜圆。
“没忘。”我把笔帽套上。
“那现在讲?”王强从桌洞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帽被他咬得坑坑洼洼。
“你先做一遍。做完了我看看你卡哪儿了。”我把练习册推到他面前。
王强坐下来,翻开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道题。他低头做了七八分钟,笔尖在草稿纸上走走停停。我在旁边翻政治压缩纸,没催他。
“卡住了。”王强把笔放下,挠了后脑勺,头发被挠得翘起来一撮。
我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求导做了,令导数为零也做了,驻点找出来了。但分类讨论的时候,漏了一种情况。
“你漏了一种情况。a大于零和a小于零,你只讨论了a大于零。”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抛物线。
“还有a小于零?”王强偏过头看我,眉头拧起来。
“有。你看,a小于零的时候,抛物线开口向下,单调区间正好反了。”我把笔尖点在抛物线的顶点上。
王强盯着那条抛物线看了一会儿。“哦——反了。”
“对。反了。你自己推一遍。”我把笔递给他。
王强拿起笔,重新推。推到一半,又卡住了。
“又怎么了?”我偏过头看他。
“这里,符号搞不清。”王强的笔尖点在“f(x)”上,笔尖把纸面戳出一个小坑。
“你公式背错了。”我拿起笔,把求导公式写了一遍,“f(x)=x3-3ax+2,求导是f(x)=3x2-3a。你写成了3x2-3a2。”
王强盯着那个公式看了一会儿。“我把a和a2搞混了。”
“搞混了。你再推一遍。”
王强又推了一遍。推到极值点的地方,笔尖停住了。
“极值点算出来了?”我偏过头问。
“算出来了。”王强把笔放下,“a大于零的时候,极小值是2-2a√a。a小于零的时候,极大值是2+2a√(-a)。”
“对了。”我合上笔盒。
王强盯着草稿纸上的结果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神发虚。“懂了。”
“真懂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真懂了。”王强嘴上这么说,但眼神虚着,没刚才那么亮。他拍了一下桌子,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闷闷一声响,旁边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考试别慌,步骤写清楚就行。”我把练习册推回去。我知道他没全懂,但他不想再问第四遍了。
“记住了。羽哥,你讲得比罗老师还明白。”王强把练习册往胳膊底下一夹。
“少拍马屁。”我笑了一声。
“不是拍马屁。罗老师讲得太快,我跟不上。你讲得慢,一步一步来,我跟得上。”王强站起来,又补了一句,“我回后排了。中午请你吃冰棍。”
“你昨天还欠我一顿包子呢。”我抬眼看他。
“包子加冰棍,一起还。”王强嘿嘿笑,回后排看漫画去了。
晓晓在旁边把卷子收进书包,偏过头看我。“你讲了三遍?”
“三遍。第一遍他没懂,第二遍还差点,第三遍才点头。”我把笔帽套上。
“第三遍点头,眼神还发虚。”晓晓把书包拉链拉上,停了一拍又说,“你知道你讲题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吗?”
“哪儿不一样?”我偏过头看她。
“平时你说话快。讲题的时候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像怕他听漏了。”晓晓把书包带子理了理。
我愣了一下。我自己没觉得。
中午放学,藤萝架下。晓晓从花布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放在石凳上。
“王强真请你吃冰棍?”晓晓偏过头看我。
“他说请。”我在石凳上坐下来。
“那我也要吃。”晓晓嘴角翘了翘。
“你又不缺冰棍。”我笑了一声。
“不缺,但王强请的,得吃。”晓晓把豆子收回去,在指间转了转,“你知道王强为什么找你讲,不找罗老师吗?”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罗老师讲得快,他不敢问第二遍。他怕罗老师嫌他笨。”晓晓把豆子装进袋子,“你讲三遍,他不怕。他知道你不会嫌他笨。”
下午没改错题,把数学海淀第十套做了一套。最后一道是函数综合,按王强那道题的思路推的,推出来了。政治框架纸过了一遍认识论。
放学时,孙平老师走到我桌边,搪瓷缸搁在桌角。
“陈莫羽,听说你给王强讲压轴了?”孙平老师推了推眼镜。
“讲了。讲了三遍他才点头。”我抬起头。
“三遍点头,就是真懂了。”孙平老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缸子里的茶水晃了一下,“能给别人讲明白,说明你自己真会了。以后多讲。讲一遍,比做十遍都强。”
“知道了。”我点了点头。
“还有。”孙平老师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你给王强讲题的时候,自己有没有发现新东西?”
我想了想。给王强讲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对a小于零那块其实也没有完全吃透。讲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以为懂的地方,其实有一层窗户纸没捅破。
“发现了。讲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也有没吃透的。”我如实说。
“对喽。”孙平老师嘴角咧开,露出那颗有点歪的门牙,“讲给别人听,是给自己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