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

就在刚才那一揖里，她心口锦袋里那封白胡子老汉亲笔写的真信，已经被那男的两根手指夹走了。

而她锦袋里，那只信封还在，信封里装的，已经不是原来那封信了。

——

周墨的家，在城西一条窄巷尽头。

那是一座老院子，门匾上写两个字：。

门口坐着一个门童，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后生。

织云娘走上前，微微一礼：

小哥，烦请通报。晚辈织云娘，是金缮铺子白老丈介绍来的，求见周老匠人。

她从心口锦袋里，把那封信递过去。

门童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

信封上那滴大漆，那只小羊纹印，都在。

门童点点头：姑娘稍等。

他转身进了院子。

院子里。

周墨——一个白眉毛的老匠人——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在修一只小铜炉。

门童进来，把信递上：师父，金缮铺白老丈的信。

周墨了一声，放下小锤。

他接过信，撕开漆封。

他抽出信纸。

他只看了一眼——

那只拿信纸的手，地一下，定住了。

他的眉毛，一点一点皱起来。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信纸上，是白老丈的笔迹。

他跟白老丈认识六十年，这一笔字，他闭着眼都认得。

可信上写的是：

周兄：

我被孙万宝缠上了。

此女姓织云，是他派来探羊尊的。

我不敢明说，你扣住她，别让她碰任何器物。

我自身难保。

周墨的手，开始抖。

他跟孙万宝斗了三十年。

孙万宝要那只青铜羊尊，要了三十年。

白老丈是他六十年的老友。

如果白老丈被孙万宝缠上了——

那这封信，就是白老丈用暗笔写的警告。

周墨把信纸慢慢折好。

他站起来。

请那位姑娘进来。他声音平平。

——

织云娘（未羊·织云娘）抱着绵绵（绒云羊兽），被门童引进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枣树。

枣树下，一个白眉毛的老匠人，背着手站着。

晚辈织云娘，见过周老丈。织云娘深深一礼。

周墨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

他在看她——看她是不是孙万宝的人。

可织云娘那张脸，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瓷。

她怀里那只小白羊，也干净得像一团云。

周墨心里，反而更沉了。

孙万宝派来的人，越是干净，越是厉害。

你就是白老丈介绍来的？周墨声音平平。

织云娘点头，老丈说，您这儿能教我手艺。我是来学手艺的。信上有说。

周墨背着手，在枣树下踱了两步。

他不能现在戳穿。

他要是戳穿了，孙万宝的人在外头盯着，白老丈就没命了。

他得稳住。

学手艺，不急。周墨转过头，脸上挤出一点笑，姑娘远道而来，先在我这儿住下。

我这院子，有空房。周墨道，你先住三天。三天后，我慢慢教你。

织云娘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今天就能开始学。

可她看周墨那神色——

老人家大概是要先看看她的底子。

她赶紧点头：

门童。周墨道，带姑娘去西厢房。收拾一间干净屋子。

织云娘（未羊·织云娘）抱着绵绵（绒云羊兽），跟着门童往西厢房走。

她没看见——

她转身那一下，周墨站在枣树下，看着她的背影，那只攥着信纸的手，指节都白了。

他心里在说：

丫头，对不住。

我不能放你走。

孙万宝，你要的人，我扣着。

你要的羊尊，你做梦。

——

西厢房。

门童把织云娘领进去，倒了茶，退出去，还一声把门带上了。

织云娘坐在桌边。

绵绵（绒云羊兽）从她怀里跳下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屋子干净是干净，可——

窗纸上，有影子。

门缝外，有脚步声。

织云娘心里，慢慢升起一点不对劲。

她是来拜师的。

可这屋子——

像不像，被人看着？

她走到门口，拉了拉门。

门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口两个壮硕的家丁，正在那儿。

看见她开门，那两个家丁脸上挤出笑：

姑娘，有事吩咐。

织云娘心里一下。

她慢慢把门合上。

她背靠着门，半天没说话。

她回想周墨刚才的话——

先住三天。

三天后，我慢慢教你。

可她记得白老丈把信交给她时，说的是：你去了，把信给他。他看了信，自然知道怎么安排。

白老丈的信，应该是推荐她来学手艺的。

周墨看了信，应该立刻请她去看那只青铜羊尊才对。

为什么——

反而让她先住三天？

为什么门口还有家丁守着？

织云娘脑子里，地一声。

她猛地想起来——

刚才在街上，那个被老婆扔出来的男人。

他摔在她脚边。

他爬起来行礼。

他弯腰那一下，手在她心口锦袋上，不小心碰了一下。

她当时只觉得锦袋一轻。

她以为是错觉。

现在——

她明白了。

那不是错觉。

那是调包。

她递出去那封信——

已经不是白老丈写的那封了。

周墨看到的，是一封对她不利的信。

一封让周墨以为——她不是来学手艺的，是来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的假信。

织云娘慢慢滑坐在门边。

绵绵（绒云羊兽）地一声，蹭过来，用小脑袋顶她的手。

织云娘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小白羊。

她苦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是谁干的。

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