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林春来赌坊离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红鸡一路送公子到城门口，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

分开的时候，也只是互相寒暄了几句。

公子给红鸡发了烟，对方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其实也不用说什么，这么多年的兄弟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公子扬鞭，马走出很远，他回头看，红鸡还站在城门口看着他，好像很依依不舍。

马晃晃悠悠地走了三天，才回到卧虎城。

这些年来，故人陆续凋零，不知道下一个走的又会是谁，这样的不确定感让公子心绪很乱。

所以他没回药材铺。

马进了城，直接去了城东的暖香阁，这地方他以前来过两次。

老鸨看他进门，眼睛一亮，扭着腰就迎上来了，嘴里客官长客官短的，叫得头皮发麻。

他要了一间上房，点了两个姑娘，三坛子酒。

接下来的几天，他就没出过那间屋子。

白天睡觉，晚上喝酒，听姑娘弹琵琶唱曲儿，虽然唱的什么一句也没听进去。

酒喝多了就吐，吐完了接着喝。

声色犬马的日子过了好几天，他经常会做噩梦。

惊醒之时，看见身边的姑娘睡得正香，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白花花的一片。

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但没意思也比回去驻点强。

回去干什么呢？

药材铺那点生意，半死不活的，伙计一个人也能照看。

追风楼那边，最近也没有什么任务派下来。

他就想这么耗着，耗到实在耗不下去了再说。

到第七天，兜里的银子花的差不多了。

老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虽然脸上还堆着笑，但那种笑已经不太到位了。

公子心里清楚，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

结了账，出了暖香阁的门，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身上一股酒气和脂粉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连自己都闻着难受。

他在街边摊吃了碗馄饨，然后才慢慢悠悠地往药材铺走。

药材铺在城西一条背街上，叫回春堂，名字起得挺大，生意却不怎么样。

公子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铺子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公子？”

“哎呀，你可算回来了！”

伙计一下精神了，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他。

公子被他看得不自在，摆了摆手。

“怎么了，看什么看，我又没死。”

“不是，你这些天去哪儿了？有个人找你啊，都等了你好几天了。”

公子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露出来。

随手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才问。

“谁找我啊？”

“说是从追风楼来的。”

“二十多岁，男的，个子不高，人挺嚣张的。”

公子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挺嚣张的？人呢？”

“在后院等着呢。”

“他好几天前就来了，我说你不在，他就说等。”

“一等就是好几天，吃住都在后院，每天啥也不干。就搬个小板凳在院子里晒太阳。”

没等伙计说完，公子已经往后院走了。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果然坐着一个人。

他正对着公子，手里端着个大碗，正慢悠悠地喝茶。

公子站在院子门口，喊了一声。

“李麻雷。”

对方端着大碗喝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

三年前，公子抓他回追风楼的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看自己的眼神像要吃人。

现在出现在面前的这个人，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看着公子笑了笑。

那种笑容里有客气，有警惕，还有一点公子也看不透的东西。

“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也变了，三年前很浮躁，动不动就骂闲街，现在也沉稳了不少。

公子站在门口，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三年前的事，现在想起来还跟昨天似的。

索命当时在黑水城搞了一场灭门惨案。

李麻雷这个家伙被牵扯其中。

公子当时也是没办法，为了索命的事不被泄露，他只能把李麻雷带回来关在牢房里。

后来李麻雷被洪凤良看中，破例准许加入追风楼开始三年基础训练。

这三年，他受了多少苦，公子大概能猜到。

他知道，自己欠这个家伙很多。

“走，吃饭去。”

李麻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先问问我来干什么？”

“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公子带他去了街上一家小酒馆，点了四个菜，两坛子酒。

这里门面不大，但菜做得地道。

李麻雷也不客气，坐下就吃，筷子抡得飞快。

公子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你这三年，在那里面过得怎么样？”

李麻雷擦了擦嘴，想了想才说。

“还行啊，第一年每天就是跑步、站桩、打拳、背规矩。”

“第二年开始学真东西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轻功暗器，潜水射箭。”

“吃苦了吧？”

李麻雷笑了笑。

“吃点苦不算什么。”

“再说了，要不是你当年把我抓回去，我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些东西？”

公子端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是在感谢，但公子知道不是。

对方心里怎么想的，他大概能猜到几分。

“你小子，三年不见，嘴皮子更利索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坛子酒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