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珠顺着竹叶滑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清响。

法明提着扫帚穿过庭院，僧鞋踏碎满地琉璃，惊起几只躲在芭蕉叶下的麻雀。

竹影深处传来木鱼声，法明却拐向与禅房相反的方向。

自三年前剃度以来，他总在早课结束后绕道后山，替砍柴的樵夫捆好散落的枝条，给汲水的村妇扶正歪斜的木桶。

今天他特意换了厚底布鞋——昨夜暴雨冲垮了山道，定有许多需要帮忙的地方。

\"又在数自己的功德？\"紫藤花架下转出个灰袍老僧，斗笠边缘还在滴水。

空慧禅师拄着竹杖拦住去路，枯枝似的手指捏着片湿透的竹叶，\"看看这个。\"

法明合十行礼，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山门。

晨雾里隐约传来樵夫的咳嗽声，混着柴担吱呀的呻吟。

\"师父，东村王老爹的风湿怕是又犯了，弟子想去......\"

\"叶上水珠可比你着急。\"

竹杖轻点，叶片猛地一颤，积聚的雨水霎时散作碎玉。

老僧笑着将残叶递给他，\"急着赶路的人，往往错过脚边的莲花。\"

法明攥着湿漉漉的竹叶穿过月洞门时，山道上的哭喊声已经清晰可闻。

他跑起来，僧袍下摆溅满泥点。

转过第三棵歪脖子松树，看见放生池边的石灯笼旁蜷着团雪白的东西。

是只幼猫，前爪被竹枝绞在池边护栏里。

小家伙的哀鸣像根生锈的针，扎得法明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跪在青苔上小心掰开竹枝，没注意背后老松树上渗着水珠的蛛网正微微颤动。

\"松手。\"空慧禅师的声音惊得法明指尖一抖。

幼猫趁机挣脱，却被他拦腰抱住。\"师父，这猫崽若是掉进池子......\"

\"池水深不过尺余。\"

\"可它还这么小！\"

\"你怎知它的母亲不在附近？\"

法明感觉到怀里的温暖躯体在发抖。

他想起去年冬天救下的那只断腿山雀，虽然细心照料月余，放归时却撞死在梅树上。

\"见死不救岂是出家人所为？\"他脱口而出，声音比想象中尖锐。

竹杖叩击青石的脆响惊飞了树梢的斑鸠。

法明第一次发现师父的眼纹比后山的沟壑还深，那些皱纹里蓄着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执着救生的念头，和见死不救有什么分别？\"

争执间幼猫突然剧烈挣扎，法明下意识收紧手臂。

湿滑的猫毛擦过掌心，白影箭一般射向松树后的草丛。

他追着那点晃动的白色往前扑，青苔却在此时显露出暴雨冲刷后的真面目。

失重感比痛觉来得更快。

法明仰面躺在古井里，看着头顶碗口大的天空。

井壁的湿气渗进中衣，他听见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混着井口飘下来的叹息：\"早说让你换双草鞋。\"

药杵撞击石臼的声响像把钝刀，一下下削着法明的耳膜。

他蜷在禅房竹榻上，左腿裹着接骨草，肿胀的皮肉随捣药声突突跳动。

窗纸透进的月光里，空慧禅师佝偻的背影仿佛老树虬结的根。

\"南泉普愿禅师斩猫时，斩断的是什么？\"药香突然裹着发问扑面而来。

法明盯着房梁裂缝里垂落的蛛丝，昨夜井底的寒气还卡在喉头。

\"是...是众僧争夺外物的妄念？\"

石臼里新添了把干菊，苦涩骤然浓烈。\"当年赵州禅师听闻此事，为何脱履顶在头上？\"

竹帘被风掀起半角，法明看见师父将药渣撒向古井方向。

井水映月的画面突然刺进眼底——自己坠落时扯断的佛珠，此刻大概正躺在井底描摹虚假的圆。

\"因为...因为赵州禅师在讽刺执着形迹？\"法明声音发虚。

腿骨传来细密的痒，像有蚁群在伤口里筑巢。

空慧笑起来像漏风的葫芦：\"你昨日要救猫，今日猫叼来接骨草，哪个算是功德？\"

药杵指向窗台，那里躺着几株带齿印的紫珠草。

法明支起身子，月光恰好滑过草叶上的湿痕。

他突然意识到，自跌落古井后，再没听见幼猫的哀鸣。

木鱼声在子夜分外清冷。法明拄着拐杖挪到古井边，井水里的月亮碎成他额头的冷汗。

白日师父的话缠着药香在肺叶间游走：\"执着要当好人的人，就像追着自己尾巴的狗。\"

\"汪！\"

犬吠惊得法明险些松脱拐杖。

柴房转出只瘸腿黄狗，嘴里叼着他昨日遗落的僧鞋。

这狗他喂过三个月，直到发现它把供桌上的馒头拖给怀孕的野猫。

井水忽然泛起涟漪。

白影掠过眼角，法明转头看见母猫叼着幼崽立在墙头，金斑耳朵在月光下宛如两粒芥子。

幼猫颈间缠着褪色的布条——正是他跌落那日束发的麻绳。

\"它们不需要你救。\"空慧的声音惊落竹梢露水。

老僧从阴影里走出，掌中托着的正是法明那串断线佛珠，\"但你需要它们来救。\"

法明接过佛珠，发现每颗檀木珠都裹着层晶亮蛛丝。

最大那颗嵌着片金斑猫毛，在月光下泛着蜂蜜似的光泽。

\"看井。\"竹杖叩地。

法明俯身。

井水不知何时恢复平静，月亮完好无损地浮在其中，仿佛从未被坠落者惊扰。

而自己肿胀的脸倒影边缘，竟游动着蝌蚪状的黑影——是前日救下的蝌蚪正在产卵。

\"！！\"他触电般后退，后腰撞上不知何时出现的药臼。

晨露、蛛网、猫毛与月影在脑中轰然炸开，化作一声哽咽卡在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