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雾初散时，慧明禅师正倚着古松剥芋头。露水将他的百衲衣浸得发亮，虬曲的松根上搁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几粒野山椒。弟子明心抱着一捆柴火跌跌撞撞跑来，袈裟下摆沾满苍耳。

师父！少年僧人将柴火重重撂在青石上，您又偷溜到后山烤芋头！方丈昨日才说……

方丈还说晨课要诵《金刚经》。老禅师将芋头掰开，金黄的瓤腾起热气，你瞧这山芋，经冬历雪方得甘甜，可比经卷上的黑字鲜活？他咬了一口，芋香混着松脂气息在晨风里荡开。

明心跺脚：您总拿吃食打比方！昨日张施主来问法，您倒好，领着人在溪边摸了半天螺蛳！

摸螺蛳怎的不是参禅？慧明突然伸手，明心下意识后仰，却见师父掌心躺着只蜗牛，正沿着苍老的纹路缓缓爬动，你看它背甲如塔，触角似杵，可不正是行走的佛塔？

蜗牛爬过老禅师手背，留下一道晶亮的涎痕。明心正要掏手帕，慧明已将那小东西轻轻放在苔痕斑驳的岩石上。阳光穿透薄雾，照见岩石表面凝结的夜露，宛如散落的星子。

（二）

山门外忽闻喧哗。明心探身望去，见几个樵夫抬着个血迹斑斑的汉子往禅院闯。那汉子左腿被兽夹咬住，皮肉外翻，痛得直将草席滚得簌簌作响。

师父！救人要紧！明心转身要取金疮药，却见慧明蹲在菜畦边，正将新摘的紫苏叶放进石臼。

明心啊，老禅师慢悠悠捣着药草，你且看这蚯蚓。他指指被雨水冲出的泥洞，两条蚯蚓正在断口处扭动，前日你将它们斩成两段，如今可成了两条性命。

明心急得跺脚：人命关天，师父怎的……话音未落，慧明已将捣碎的紫苏泥拍在伤者腿上。清凉药香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那汉子竟渐渐止了呻吟。

师父会接骨？明心瞪大眼睛。

慧明笑着摇头：早年跟游医学过土方。倒是你，他忽然捏起明心衣角，这线头要开了。说着从袖中摸出骨针，就着晨光穿针引线。针尖在素色袈裟上游走，竟比绣娘还要灵巧。

（三）

暮色染红枫林时，师徒二人踩着满地松针往山下走。明心抱着师父的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他们要去给山脚王婆送药——那老妪偏说慧明熬的草药能治她三十年的咳症。

师父慢些！明心盯着慧明脚上磨破的草鞋，当心碎石。

老禅师却突然驻足。溪畔芦苇荡里，有黄犬正对月长嗥。那畜生瘦得肋排凸现，却将唯一块发霉的馍馍推给三只奶狗。

阿弥陀佛。明心正要念往生咒，却被慧明拽着隐入树影。但见月光如银，黄犬舔净奶狗眼角的眵目糊，忽然纵身跃入激流，半晌叼着尾青鱼返回岸边。

明心看得呆了。慧明轻声道：你看它爪间伤痕，可是为护幼崽与野猫搏斗所留？话音未落，那犬已将鱼放在幼崽面前，自己转身啃食带刺的苍耳。

山风掠过，芦花纷扬如雪。明心忽然想起经阁藏经中的句子：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他张口要说什么，却见师父正蹲在溪边，用枯枝蘸水在青石上写字。月光下，那歪扭的字迹分明是二字。

（四）

雨季来临时，山洪冲垮了进香的石阶。明心跪在佛堂抄经，忽闻殿外人声鼎沸。原是山下村民抬着个溺水的孩童来求签问卦，几个婆子正将孩子倒提着控水。

让开！慧明挤进人群，将孩童平放在供桌上。他扯开孩子衣襟，突然俯身贴耳听心跳。明心见师父花白的头颅抵着孩童冰凉的胸膛，忽然想起那夜黄犬将耳朵贴在地上的模样。

取竹管来！慧明接过明心递来的中空竹节，竟对着孩童口鼻吹气。围观者哗然，有老妪尖叫：这和尚要害人性命！

明心正要阻拦，却见孩子喉头微动，咳出几口污水。慧明又命人将孩子倒悬，自己则用力拍打其后背。当第一声啼哭划破雨幕时，明心看见师父袈裟尽湿，眉间却亮如烛火。

（五）

秋深时分，慧明染了风寒。明心守着药炉添柴，忽闻山门外木鱼声急。开门见个云游僧人，袈裟缀满补丁，木鱼却雕着繁复莲花纹。

听闻慧明禅师通晓《华严经》，特来请教。那僧人声音清越，眉眼却带着倨傲。

慧明裹着棉被坐起，指指窗外的柿子树：且说这树，经中云何？

云游僧一怔，旋即诵道：《华严经》云：譬如工画师，分布诸彩色……

老衲问的是这棵树。慧明咳嗽着打断，它春抽新芽时，可曾念过诸法从缘起？秋日落叶时，可曾叹过如梦幻泡影

云游僧面红耳赤，忽将木鱼重重一顿：禅师莫要戏弄！我跋涉三百里，就为听这些市井俚语？

慧明披衣下床，颤巍巍走到院中。但见寒露凝在柿叶上，将坠未坠。他伸手接住那滴露珠，递到云游僧面前：你看这滴水，可曾分过正法、像法、末法？

露珠在晨光里折射出七彩，云游僧正要伸手，慧明却突然松指。水珠坠入泥土，瞬间消失无痕。

去了！老禅师轻叹，就像你说的正法、像法、末法，不过都是指月之指。

（六）

腊八这日，山寺来了个怪客。那人锦衣玉带，却用黑纱蒙眼，由仆从搀扶着摸上佛殿。明心见他要烧高香，忙上前阻拦：施主，佛前明火易生灾……

放肆！仆从厉喝，我家老爷要供海灯！

慧明却端来碗腊八粥：施主且坐。他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老衲眼盲时，全靠这粥里的芸豆指路——又圆又滑，偏要往勺底钻。

蒙眼人浑身剧震，手中佛珠应声而断。慧明不紧不慢拾起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