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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里除了我的脚步声外,就是他的。他的眼里除了恐惧,还有惊愕。每个失去影子的人,都会崩溃,这不仅仅是恐惧死亡,还因为,他不知道哪个世界是可以信任的。华文需要一遍遍听到自己的名字。在这里,一个人除了名字,还拥有什么?名字是唯一的坐标,告诉我们离来时的世界,有多远。我是那拉,我或者不是,我不需要确认我的名字,三年前,我的坐标就已模糊。我挣脱华文的手。他的手开始是温暖的,有力的,现在却水淋淋,无力地垂下。我没办法说清影子,我只是说,时间到了,我得走。我说了这句话,就向前走去。我知道他听不懂,可我能说的就是这句。
时间到了。一直以来,被你们称为幻象的世界,在眼前展开。这是一个鬼魂出没的世界,可我更愿意说,这是一个影子的世界。我看见梳辫子的女人,轻易从华文身上穿过,好像他并不存在。我看着她,径直走到前面一棵树里。一个男人,在街上奔跑,我看着他,像雾气散开。我也是影子,随时都会消散。这些想法撞击着我,却没有阻止我向前走去。那些“人”,像我来自的世界一样逼真,走动,匆忙,每个人都有事要做,同时又无所事事。寂静的闪电,忽然照亮了这条街,一个女人惨白失血的脸在电光中如此醒目,只在一瞬间,她的眼睛、鼻子、嘴唇、脸上的皮肤都消失了,电光穿过她,像X光照穿我们的肉体,她,他们,在闪电中,是一具又一具白森森的骷髅。我的呼吸卡在喉咙。我想吸入空气,却被眼前的景象扼止住了。但是我不得不向前走,就像溺水。闪电熄灭时,骷髅消失,他们又恢复成一个个真实丰满的形象。我的恐惧在身体里奔跑,我没有晕厥。我只能向前走。我无法逃开。
“你要去哪里?”
“时间到了。”
“这是死去的世界,那拉,你要去哪里?”
“别问我。这是影子的世界。如果,我们已经死了,你害怕吗?”
“如果我们已经死了,你可以轻易想起我们一直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在我们的头脑里,所有发生过的事都保存着,每一分,每一秒。”
“你没有回答我,你害怕吗?”
“要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我会和你在一起。”
我从这些浓雾似的影子上移开眼光。我努力转向华文。我本来想去红色天空下,却听到他在耳边轻声呼唤,我开始想起牵着我走过医院长廊的手,牵着我,走过红绿灯、立交桥的手。这双干燥的手给了我更多的东西,比热量多,比温暖好。这感觉才刚刚开始,从松开手的那一刻,一切又都冷却了。
“那拉,那拉,那拉……你的家在净园。你的父亲是那兆同,你的母亲是苗秀娥,你叫那拉,别忘记你的名字,那拉……跟着我,抓紧我的手,我会带你,回家……”
我又感觉到他的手,干燥的手,渐渐回升的力量,它会带我离开这里。
归来
华文决定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他们要退回活着的世界,越过界线,回到阳光照亮各个角落的时刻,要进入散发着臭气,能闻到酸味、甜味、苦味的人群。进入喧嚣声。他还要消毒液的气味,医院里让人心烦的各种气味,只有在那样的环境里,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他们正走在返程中,华文的心在狂跳。因为恐惧同样深刻,恐惧抵在后背上,顶着他的脊梁骨。恐惧和激动,让他晕眩。他微微合眼,让这两种情绪在体内平息。然而,他忽然意识到,事实是,那拉牵着他的手,他们正一同走向那片红色地带。返回,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恐惧在呼吸里出入,他们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恐惧,他们吸入阴冷的气息,吐出的,是冬天的白霜。
他们向红色天空下走去。并不出于勇气,而是,恐惧里有强烈的诱惑和吸引力。与这股力量对抗,只会让恐惧更加强烈。毋宁说,他们被恐惧深深吸引,向着未卜的路程进发。
路上行人看不见他们,不时穿过他们,他们避之不及,无从躲闪。这里有一切东西潮湿发霉的气味。他们向前走。可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们逃脱?华文心里还存着一点抗拒,抗拒红色的吸引。已经晚了,这引力不像谁在背后推着他们,而是出自他们自己的意愿。
他们被恐惧催眠了。
没有热度,没有炙热感。他们脚下的柏油路已经变成一条砖石路,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这条路上。这条路年久失修,缝隙里长满了荒草,车辆、人迹、年代,使它坑坑洼洼,破败不堪。道路两旁是些只在老照片上才出现过的建筑。街道并不宽阔,到处是房屋的残垣断壁。这是一个遭遇劫掠的废墟。废墟里鬼影绰绰,都是些身形残缺不全的魂魄。他们被眼前不断闪现的景象魇住了。不时有断裂的木头掉落,碎片在半空散开,从头顶砸下,他们眼见那些东西坠落,砸在他们的头上肩上,却没有痛感。他们向前走,意识里似有一个确定的地方。他们无法交谈,舌头被钉在眼前的景象上。
华文发觉,他能看见那拉在想什么。她在辨认这些景象。
“海市蜃楼。”
他凝神在脑海里慢慢写出一句话。她看见了。
“不,这是北京。”
她抹去他的字迹,像推倒积木房子。
“这不是真实的世界,我们也不在哪里。这是一片时间的残骸。”
他又写。他的字带着医生惯有的不耐烦。他尽量控制笔画,好在那些字很快就会被推倒。
“不,这是九十三年前的北京城。”
这句话如此肯定,精确,不假思索,像是出自本能。
天空
